2026-05-11 21:21:14
文|杨敏芝
五一假期,我又一次来到了平江杜甫墓祠。
杜甫到底葬在什么地方,说法有很多。而我们平江这片土地,留有他的墓祠,安安静静守了一千多年。
去年国庆节来的时候,这里还在翻修。如今修好了——只是把塌了的墙角补上,歪了的石碑扶正,杂草清掉,铺了一条碎石小路。一砖一瓦都照着老样子,没有动他半分气韵,依旧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威风的石狮子,也没有成群结队的游客。院子里格外清静,空地上停着一辆拖拉机,几位老人坐在门口石墩上晒太阳,见我走过来,温和地笑了笑。
跨进门,时间恍然回到了公元 751 年。
长安的秋意渐浓。崇仁坊、宣阳坊的大小旅店,挤满了奔赴科举的年轻读书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站着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他叫杜甫。这个年纪,放到如今考公职早已超了年岁,可他依旧混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后生中间。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长安,已经漂泊了整整八年。
年少时,他满怀壮志奔赴长安,可一次次科考奔波,到头来只落得一句“等候补缺”。这一等,便是三年。他与妻子已经生下三儿两女,而在偌大的长安城,他们竟连一间容身的小屋都没有。妻儿寄居在奉先,他孤身漂泊京城。
官职终于下来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总算有了着落。可喜讯还没捎回家,家里的噩耗先到了:断了粮,不到一岁的儿子饿死了。他连夜奔丧,翻越骊山时,路边冻尸横陈,远处豪门却飘出酒肉浓香。他的心凉透了,挥笔写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安禄山已经起兵造反。
他得了谏官的差事,可还没完全进入角色就被贬到了华州。人生最宝贵的十年,他一心想在长安扎根安家,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他拖家带口,像无根的浮萍。
成都的朋友在浣花溪边给他盖了间茅草屋。可一场秋风卷走屋顶,大雨瓢泼,屋内没有一寸干爽之地。自己苦成这样,心却始终向着更苦的人。提笔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后来,弟弟叫他去荆州团聚。他带着一家老小挤在一叶破舟里,前路茫茫。船漂到岳阳,水面开阔,岸边青山叠着青山。他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可想到安史之乱未平,心又揪了起来。他在诗里反复问:仗打得怎么样了?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安生日子?
最后,船到了平江。他又冻又饿,病死在了一条破船上。
回头看杜甫这一生,除了父亲在老家留给他的几间土坯房,往后再也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大半辈子没什么正经差事,一直在流浪、奔波、受苦。
他走过的地方,都叫异乡。
看完他的生平陈列,穿过一个小园林窗,一棵老柏树又高又粗,枝干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飘起来,写的都是:高考上岸、全家平安、早日团聚……都是朴素的心愿,与杜甫“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原是相通的。所求,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日子。
树的前方是杜甫的雕像,身后是墓冢。墓前立着石碑,我站在墓前,风从树梢落下来,草叶沙沙响。我生长在平江以西,从没想过平江以北会埋着这样一个人——一辈子想有个家、一辈子都没安上家的诗人。
置身这座被青山环抱的墓祠,我并不觉得杜甫是孤单的,有人读他的诗,有人修他的墓,挂满红丝带的许愿条在风里起起落落。每一条,都是人间对他心愿的回应。
从杜甫墓祠出来已是下午一时,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和里面的寒气一比,恍如两个世界。
不远处一户农家院门开着,进门了解到是一家夫妻店,自家农房改造的。女主人见我是本地人,便用方言说道:“你一个人也不好点菜,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们搭伙吃。”我没客气,抹了把椅子坐下了。地坪里挂晒着红薯粉,已经卷了边。灶房里香气飘出来,女主人在锅里炖着土鸡,男主人蹲在灶弯里添柴,柴火噼噼啪啪地响。阳光照过来,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我想起儿时在农村,也总在这样的地坪里晒太阳。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怎么长也长不大。
正恍神,他们的一双儿女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一家人招呼我吃饭,说:“就在地坪里吃吧,晒着太阳,舒服。”正合我意。他们搬来桌子,又端上六七个菜:炖土鸡、腊肉、小白菜……还有热茶和杨梅酒。
儿子前两年从外地回来,在附近一家叫“尚山小隐”的民宿做事,妹妹一放假也跟着哥哥。“民宿一个月前就订不到房了,周末也常常满房。”我调侃道:“你那儿倒是热闹,把杜甫墓祠的风头都抢了。”他笑了笑说:“尚山小隐是来住的。喝喝茶,发发呆,睡一觉。”
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这片青山,大约也在寻找归途吧。那是杜甫穷尽一生追寻的,他们歇一歇,便寻得了。
男主人说:“如今农村日子好过得很。路修到了家门口,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垃圾也有人上门收。所以让孩子回来找点活做,何必在大城市挤地铁,交房租。”女主人补了一句:“主要是一家人在一起心安。”我端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抬眼望去,远处青山连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青草和腊肉的香味。
我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辈都外出寻副业,把老人和孩子留在家。即使几年前回到平江工作,下村走访或者办事,看到的多是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年轻人在家不出去,会显得不上进,甚至格格不入。村子里安安静静的,不是那种惬意的安静,而是缺了什么的安静。缺笑声,缺灶火,缺人。
而现在,好多年轻人回来了。并不非得是衣锦还乡,而是这片土地需要他们。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食品产业园、返乡创业孵化基地,还有县城随处可见淘宝电商、传媒影视——那些文创设计、文案策划、电商运营,都是年轻人做的事。
吃过饭,我发动车子返程。路边一栋栋房子改造的民宿从后视镜中缓缓退去。杜甫当年要的 “广厦千万间”,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普通人能安身、安心、安稳的地方。
时至今日,人们为了纪念杜甫,凡他所到之处都有他的墓。
但他真正的归途,也许不在墓里——当下的人间,替他活出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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