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宗教公众号 2026-05-11 14:39:18
藏传佛教赋予上师与佛无二无别的地位,对其权威极为尊崇。由此,以上师信仰为核心的高僧传记唐卡,形成了藏传佛教艺术中一个独具特色的门类。这类作品通常围绕高僧生平事迹展开,以图像再现其出家、修行、证悟直至圆寂的行迹,既是宗教实践中的供奉与观修对象,也承载着传承教法、建构宗派记忆的重要功能。发展至17世纪,西藏的高僧传记唐卡已经形成稳定的图像表现程式:画面多以大型主尊为中心,周围依顺时针方向配置连续叙事性场景,按时间顺序表现传主生平的重要事件。在此形式下,宗教叙事与历史信息共同融入图像,使画面不仅承载了修行典范意义,也保留了特定时代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观念。
这种历史信息的留存,与西藏古代社会中宗教、政治间始终存在的深度互动传统直接相关。高僧往往参与政治和社会事务,甚至兼具政教双重身份。这一特点使得以宗教表达为核心的传记唐卡,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呈现出更为丰富的历史内涵。西藏萨迦寺所藏八思巴传记唐卡,正是这样一组代表性图像。值得一提的是,这套唐卡于2月10日在故宫博物院“万法归一:萨迦寺历史、文化与艺术”展览中展出。本文将以此为研究对象,从故事内容、形式风格两个维度,分析这套唐卡如何记录并见证13世纪以来汉、藏、蒙古等多民族的互动交融。
一、八思巴的“形象史书”
西藏萨迦寺所藏的八思巴传记唐卡,绘成于18世纪下半叶,现存26轴,包括3轴世系唐卡和23轴传记故事唐卡(后文所称“八思巴传记唐卡”多针对此23轴)。各轴尺寸与装裱形式基本一致,均以棉布为画心,外裱锦缎并装配天杆与地杆。除一轴画心破损外,其余均保存较好,且都维持了原初的装裱状态。
整套唐卡采用统一的构图模式,即画面中央绘主尊,周围安排叙事性场景或单尊人物。主尊尺寸较大,加之坐具及背光等,共占据画面近五分之二面积,背光外缘连续出现的花叶、云彩等装饰元素成为其与周围画面的分隔。叙事性场景自唐卡左上角起,按顺时针方向连续展开,相邻场景间以建筑、树木、草地等元素加以区分。单个场景内表现多个故事情节,画面布满装饰,几乎不留空白,给人以元素繁多、小而密集的视觉感受。这种以主尊为中心、顺时针环绕展开叙事的方式,在宗教实践层面实现了信众视觉上的右绕礼佛,而在叙事层面则为连续呈现历史事件提供了清晰的视觉框架。
八思巴传记唐卡系统再现了萨迦派第五祖、元朝帝师八思巴(1235-1280)从诞生、北上凉州、受戒出家,到成为忽必烈上师、创制蒙古新字、参加佛道辩论,以及两次返藏、修建寺院、主持曲弥法会直至圆寂的生命历程。作为现存已知唯一一套系统讲述八思巴生平事迹的视觉材料,这套唐卡不仅具有重要的艺术与文物价值,更以其丰富的历史信息,成为研究元代以来汉、藏、蒙古等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见证。
二、图像中的多民族互动图景
八思巴生活的13世纪,正是汉、藏、蒙古等多民族频繁互动、深度交融的时代。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活动于蒙古地区、汉地及汉藏交界地带,与蒙古王室及汉地僧俗往来密切。这套唐卡并非一位高僧修行经历的简单记录,而是通过一系列关键事件,见证了一段跨区域多民族互动关系不断推进的历史过程。
第五轴唐卡所描绘的,是1244年萨迦派第四代祖师萨迦班智达带领八思巴兄弟前往凉州的历程。画面以之字形构图表现队伍长途跋涉的艰辛,又通过受戒及在佛法、辩讲、书写方面接受萨迦班智教导,展现长达两年的旅途中八思巴的成长。抵达凉州后,王子阔端亲率仪仗躬身相迎,显示出蒙古统治者对西藏高僧的礼遇。尽管此情节与文献记载并不完全一致,是以史实为基础的艺术加工,但其所反映的,正是后世对于这一特殊历史时刻的理解。
第六、七轴唐卡则集中呈现了八思巴与忽必烈关系的建立过程。萨迦班智达圆寂后,八思巴继任萨迦派法主,而阔端去世后,忽必烈则接掌西藏事务。唐卡通过表现初次会面时八思巴从容应对忽必烈的诘难、为王妃察必授法灌顶,以及最终为忽必烈灌顶等情节,展示二人关系由试探到信任的过程。在灌顶场景中,八思巴手执铃杵、高居宝座,身形比所有人都要高大,而忽必烈则手捧白色海螺、躬身作奉献姿态,察必及官员在其后呈拱卫之势,清晰地展示了“供施关系”。第七轴唐卡则通过八思巴与噶玛噶举派上师噶玛拔希的“神通斗法”,展现了八思巴进一步获得忽必烈的支持。这一系列画面,见证了“供施关系”的建立过程,而这种模式为此后元朝治理西藏奠定了重要基础。
此后,八思巴的角色发生变化,从萨迦派的宗教领袖逐渐步入蒙元王朝的政治核心,更广泛地参与到帝国文化与制度建设中。第十轴唐卡右侧展现了八思巴创制“八思巴文”的场景,他正将新译写的《优礼僧人诏书》颁发给官员试读。这种可以“译写一切文字”的蒙古新字,为多民族帝国的治理和文化统一提供了重要工具。同一轴中,围绕佛道辩论的故事,画师用八思巴以一敌十七的阵势,以及道士败北后剃度受戒、成为佛教徒的结果,再现了八思巴在忽必烈的支持下参与重塑国家宗教格局的过程。此外,第十七轴唐卡右上角表现了业已称帝的忽必烈又一次受灌顶后,下令废止“以人填河渠”的刑制,是八思巴以宗教影响力推动政治善政的具体事例。
与此相应,另一些画面则从更具体的角度展现了在八思巴的推动下,不同地区之间物质、技术与人员的交流。第十轴唐卡在表现八思巴巡礼五台山时,画师用密宗金刚界五方佛与五座台顶相对应的方式描绘五台山景观,展现了藏传佛教对圣地五台山及文殊信仰的尊崇方式。第十一轴唐卡则细致表现八思巴派送的物资运抵萨迦后的使用情况,画面以写实手法再现了为大殿修建汉式屋顶、为灵塔加盖绿琉璃瓦屋檐等情景。与此相关的还有第十五轴唐卡中关于萨迦南寺的建设。这些细节表明,汉地的建筑样式、材料与工艺已在西藏得到实际运用,是跨区域文化交流的结果。
第十轴唐卡:八思巴巡礼五台山、创制文字及参与佛道辩论三、图像中的符号借用与元素融合
除图像内容的见证外,这套唐卡在视觉符号与形式风格层面提供了诸多跨越时间与地域的文化互动案例,共同见证了汉、藏、蒙古等多民族艺术传统间长期而复杂的交流历程。
(一)视觉符号的跨时代借用
第十八轴、十九轴唐卡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叙事单元,作为第十七轴唐卡最后一个场景的延续与展开,表现的是八思巴观想宝帐怙主及其眷属从坛城显现、接受供养并调伏障碍的过程。其中一轴唐卡中出现了三处特殊的元素:顶部的西藏上师像与金刚持像,其右侧的宝帐怙主像,以及左下角的龙、凤纹万岁牌。其中,两座金书“皇帝万岁万万岁”与“大明成化十四年七月吉日制”的万岁牌尤其引人注目。根据文献与实物遗存,明清时期藏、青、川、甘等地曾有多座寺院获赐万岁牌,但以绘画形式出现在西藏的例子则极为罕见,目前所知仅此一例。相较之下,此类图像在汉地则十分常见,元明以来皇家施造的佛道经典多以此为经牌,出现在卷首或卷尾处。
唐卡中万岁牌上的汉字字形结构松散且有讹误,说明其书写者并不熟习汉字,更可能是藏族画师依据某种底本描摹而成。这一判断,可通过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明宣德三年(1428)宫廷密教写经《真禅内印顿证虚凝法界金刚智经》的比对得到印证。该经卷首绘有一对龙、凤纹经牌,与唐卡所见高度相似。更重要的是,其卷首有西藏上师像与金刚持像、卷尾有宝帐怙主像,与唐卡中三处独立图像元素形成结构上的对应。据此推测,18世纪藏族画师在绘制这套唐卡中的宝帐怙主仪轨题材时,可能参考了来自15世纪汉地宫廷的密教写本,并将其中的关键图像加以摹绘与转化。
唐卡中的龙、凤纹万岁牌在此过程中,原本属于汉地经折装的线性结构,被转化为传记唐卡的中心式构图,而作为法源的金刚持、教法传承者的西藏上师,以及原本置于卷末作护经之用的宝帐怙主,都被安排在唐卡顶部,以彰显其神圣性。象征皇权的经牌则被置于左下角——这里通常是供养人的位置。如此安排,正反映出唐卡设计者对汉地文化内涵的深刻理解。
(二)多民族视觉元素的融合
在人物形象与服饰方面,画师有意利用服装与帽式来区分各类人物的身份等级与民族属性,同时,反复出现的重要人物,其服饰装扮基本保持不变,以形成视觉上的身份标识,便于观者识别。
具体来看,画面中西藏以外的世俗人物几乎都内着交领窄袖长袍、外披对襟半臂衫,其变化主要借助帽式。比如,忽必烈头戴白色圆帽,其原型应为元代宽檐钹笠帽。察必头戴红色尖角型冠,当指蒙古贵族女子佩戴的“姑姑冠”。两人帽式与元代的真实形象已相去甚远,更多反映的是18世纪画师对蒙古旧制的想象。而同为蒙古王子的阔端则颇为特殊,他头戴一顶黑色短翅帽,形制与宋代官帽相似,似乎被当成汉人形象处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官员、仆从所佩戴的黑色折檐红顶圆帽。这种帽式并非蒙元时期常用样式,而与清代官员使用的常服冠、行服冠颇为相似。此外,第十七轴唐卡中部分人物发型为清初典型的“金钱鼠尾头”。上述这些17至18世纪才出现的元素,被置入13世纪的历史场景中,一方面可以作为唐卡绘制年代判定的依据,同时也说明画师依赖当时流传的粉本与自身生活经验进行创作。
第十一轴唐卡中所描绘的汉式屋顶与绿琉璃瓦檐在建筑的表现上,画师对萨迦寺、大昭寺等建筑的描绘,展现出了其高度写实的能力。而对于汉地建筑,画师虽然广泛运用歇山顶、盔顶、琉璃瓦、斗拱、木格栅窗等构件,并试图表现多层楼阁、庭院、门楼等建筑样式,但其描绘往往呈现拼凑之感,说明其对汉地建筑缺乏直接认识,而是依赖西藏本地流传的粉本。这种间接借用与再现,正是多民族视觉元素不断被传播、改变及再造的过程。
在山水与自然元素方面,唐卡中大量出现的造型嶙峋的怪石,是15世纪前后随汉地罗汉画的流传而进入西藏绘画之中的。画师通过临摹粉本掌握画法,但有时也因不理解其结构而显得杂乱。此外,画面中大量出现鹦鹉、鹿、野鸭、仙鹤等成对的动物装点山水,这也是自15世纪中叶以来,以钦则钦莫为代表的西藏画家将汉地艺术元素融入西藏绘画后继续流传的结果。唐卡中成对的动物都极其细小,在水中嬉戏或在树梢栖息,在草地欢跑或俯卧休憩,为画面增添了自然的气息。
综上所述,萨迦寺藏八思巴传记唐卡不仅以连贯的视觉叙事,刻画出一部兼具宗教意义与历史内涵的“形象史书”,更在图像细节与形式语言中保存了多民族互动交融的丰富线索——从人物活动到物质交流,从视觉符号的借用到形式的再造。它并非单一传统的展开,而是13世纪以来汉、藏、蒙古等多民族文化长期接触、磨合、融汇的结果。其价值不仅在于再现历史,更在于揭示历史如何被理解、重构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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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言宗教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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