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1 06:28:35
从京城回来,迫于生计,王朝聘开始设坛收徒。他对收弟子严格限制,每次仅收五人,而且不许王氏兄弟一同听课。当年,王朝聘的父亲王惟恭收徒时,王朝聘、王廷聘和王家聘三兄弟跟着大家一起学,这样看起来可以相互切磋、交流,有益于彼此。但给王朝聘的教训是,人一旦聚在一起,难免有好表现的欲望,人也容易变得浮躁。父亲设坛,孩子随堂听课有心理优势,于他人不公,于孩子自己也不利。如此权衡利弊,王朝聘作出了这样的规定。以致后来一些人见到王夫之,说是武夷先生的弟子,他还表示惊讶。王朝聘“精为研凿”,对弟子们倾囊相授,举首欧阳谨,新建县令、贵阳人马丹邻等都是他的弟子,可惜这些人与王夫之交往不多。
一天,王朝聘授完课,刚在书房里坐下。王夫之进来了,主动汇报自己的功课。短短两三年,他读完了十三经,不仅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书中大义也解释得头头是道。王朝聘甚是满意,面露悦色。
王朝聘忽然道:“夫儿,为父且问你,读书目的何在?”
“为了金榜题名。”王夫之脱口而出,见父亲沉吟不语,想了想,又大声道:“为了治国安邦,策平天下。”
“所言甚是,亦非尽是。”王朝聘道:“金榜题名又是为何?读书者,先学做人,再得真学问,书死人活,格局高远,境界雄阔,惟有此时,方可议及‘治国安邦,策平天下’。否则,依玄卖虚,夸夸其谈,将误大事矣。”
“孩儿记住了。”王夫之点头。
“恩公伍定相及众多师者赞你,夸你‘少负隽才’,虽有爱才之心、荐贤之意,但绝非让你‘倜傥不羁’,炫耀自得,以为他人皆逊于你。”王朝聘停了停,又凛言道:“学无止境,理在实上,理势契一,致用有据。切莫以为背得经文,通晓经义,便万事大吉。其实相差甚远,十三经书者,博大闳括,幽微精警,不可穷尽也。远有朱子,近有阳明先生,千百年来,未能穷尽孔孟之道。眼下你虽知些皮毛,但学问之大如森林,学问之深似大海,足够你求索终生,因此,你要力戒心气浮躁,不得一叶障目,自以为是……”
那个午后,王朝聘向儿子讲述人生道理。这些话,对于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来说,似乎过于严肃和宏大。但王朝聘似乎憋不住,一个劲儿地说下去。王夫之对于父亲的言说虽然无法全部理解,倒也听得有滋有味。庭前,蝉鸣阵阵,微风袭来,树木哗哗直响。阳光从天空投下,柔弱无声。一只山雀爬上王家的窗台,东张西望,一副恬静快活的样子。王夫之最后记得父亲让他早早准备科举考试,并强调这条路很曲折,也很艰辛,但它是实现“治国安邦,策平天下”的首要途径。
王夫之所处时代的科举分为童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五级,成为一个层次、等级、条规、名目繁多且苛严的体系。
童试是最基础的考试,一般在每年二月进行,由地方县、府组织,主考官为本县官吏。考试共分四场,采取淘汰制:第一场和第二场试题皆为一文一诗,第三场进行复试,题目为一赋一诗或试一策一论,第四场决赛,主要以小讲三、四艺为主,最后统一发榜称“长案”,通过考试者,成为童生。
院试大多在府、州之“学院”举行,分为“岁试”“科试”两级。前者为童生“入学”考试,考题为两文一诗,录取者称为“生员”,俗称“秀才”;后者是对已入学的秀才进行考试,考题为一文一诗,优胜者脱离平民阶层,纳入“士”,他们可以参加乡试……
王朝聘让王夫之“早早准备科举考试”,这是当时许多学有渊源的家庭长辈都会规划的事情。科考之事不是一时半会,也不是一年两年,有时就是一辈子。王夫之当时年少,没有经历科考的残酷,也无法体会父亲言说背后的酸楚。
春节前夕,王朝聘忽然动了念头,跟谭孺人说要去耒阳看看堂妹谭梅儿一家。“上次借你堂妹的钱,也该还了,顺便也去探访一下。”
“好啊。早该去走走了。”谭孺人一听,说道:“不过,介儿、参儿就不必去了,带上夫儿吧。”
王夫之早就听两个哥哥说起,说耒阳姨妈家有四个表妹,个个长得像花儿一样,美丽漂亮,聪明伶俐。这回要去看看她们,可把他高兴坏了。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妥当就要出发的节骨眼上,王参之突然病倒了,上吐下泻,浑身乏力,脸色苍白,虚汗淋漓。王朝聘立即让王介之去请一个老中医来,吃了三天的药,头两天不见任何起色。谭孺人十分焦急,天天守着王参之;王朝聘也很紧张,亲手一匙一匙地给儿子喂药。直到第三天,王参之的病情才算稳定下来。老中医又追加了一个疗程,并叮嘱道:“马上年关了,不要外出着凉。吃完这些药,应无碍了。”
就这样,直到除夕夜,王参之好歹有了饥饿感,吃了不少东西,脸色慢慢红润起来。王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去耒阳的事情就此泡了汤。王夫之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令王家人没有想到的是,大年初二,谭梅儿竟然带着秀才夫君姜德明兴冲冲地来给王家拜年了。
谭孺人十分高兴,王朝聘也好开心,他亲自点燃了一挂爆竹,道:“年前就要去看你们的,不巧参儿闹病,耽搁了。现在参儿的病好了。本想这两天去拜访你们,你们倒是先来了。快坐下,快坐下。”
“应该的啊。我们是亲戚,不分彼此啊!”姜德明笑道:“况且你们是姐和兄,我们来拜年,也是应该的啊!”
“亲戚亲戚,越走越亲。”谭梅儿也在一旁应和,道:“我们平时瞎忙乎,走得少,但心还是在一起的。往后要多走走。”
王介之倒上茶,递上去,说道:“怎么表妹她们没有来?”
“你就是介之吧?”姜德明接过茶,道:“她们闹着要来,但人太多了。况且我们吃了中饭就走,懒得折腾。”
王夫之颇为失望道:“怕什么折腾?她们来了才好玩呢!”
谭孺人也拉着谭梅儿的手,嗔怪道:“怎么没把‘四朵花’带来?难道怕我家孩子‘吃了’不成?”
“看姐这话说的!”谭梅儿一本正经道:“她们要是来了,叽叽喳喳的,就轮不上我们说话了。”
这时,王朝聘说道:“应该带来,过年嘛,人多热闹。”停了一下,又道:“让孩子们在一起多聚聚,多交流,也有好处嘛。”
“好。下次一定带来。”姜德明对王朝聘很是尊敬和仰慕,他喝了一口热茶后,转移话题道:“听说武夷先生设坛收徒,要是我能清闲一点,一定前来拜学。”
“叫姐夫不好吗?叫武夷先生,多别扭啊!”谭梅儿瞪了姜德明一眼,道:“你要是真想学,姐夫的学问大,门也敞开着,你随时可以来学啊。是不是,姐夫?”
“德明是秀才,也有一肚子学问。我们算是同道中人,互相学习嘛。”王朝聘哈哈大笑起来,停了一下,又道:“听说生意不错?”
“确实忙。”姜德明点点头,道:“不瞒姐夫,我肚里的那点墨被琐碎日子一天天磨掉了。”
“磨掉好。墨多了,容易变虚。”王朝聘自嘲道:“我辈就是墨迹太重,虚气盛,务实少,结果一事无成。”
“姐夫言重了。”姜德明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姐夫多次赴京,想想就叫人激动。”
“有啥激动的?”王朝聘突然脸一沉,道:“我借你的路费还没还呢!”
谭孺人本来在与谭梅儿拉家常,听到姜德明的话,知道他无意之中戳中了王朝聘心中的隐痛,连忙圆场道:“都是一家人,难得这么掏心窝子说话。年前打算去耒阳,原本就是要还钱的嘛。”
“我家书呆子,不会说话。”谭梅儿很聪明,接过谭孺人的话,说道:“看姐夫说的,这大过年的,谈什么钱的事?既然是一家人,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再说,姐夫姐姐要是信不过我们,我们想帮忙都没有机会呢?我们也托姐夫姐姐一家人的福,日子才过得红火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王朝聘要再生气,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他脸色放晴,强作欢颜道:“这些年走霉运,有些背时。今年你们来了,希望能够时来运转。”说完,叫三兄弟赶快给姨父姨妈拜年。
姜德明拿出三“串钱”,这钱是以彩绳穿钱、编成龙形的,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他给三兄弟每个人塞了一“串钱”,道:“岁岁平安,年年有福。”
王介之和王参之说了谢谢。
王夫之有些调皮,道:“姨父是秀才,请来一首贺春诗可好?”
姜德明一怔,笑道:“我自己不大会作诗。但喜欢孟襄阳这句诗:‘昨夜斗北回,今朝岁起东。’夫之贤侄,早闻大才,可来一首?”
“姨父既然背诗,我不怵。”王夫之张口就来:“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家住层城临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
姜德明大惊,道:“贤侄果然了得。请问这是谁之诗?”
“夫儿休得逞能!”王朝聘虽是斥责,心里甚为得意,他见三兄弟出了门,便笑道:“此乃唐代皇甫茂政之《春思》,夫儿颇为偏爱,曾多次向人背过。”
谭梅儿看见三兄弟开开心心离开了,不胜感慨道:“姐夫,说句贴心话,我看着你们王家三兄弟,个个是龙是凤,真叫人欢喜得不行啊。今后有机会,让我家孩子多向哥哥们讨教讨教。”
“可惜今天你不让她们来。”王朝聘道:“今后多走动走动。”
谭孺人很快张罗了一桌饭菜。王朝聘招呼谭梅儿和姜德明坐到饭桌旁,三兄弟依年龄大小,依次从左到右坐好。谭梅儿见姐姐还在忙碌,就叫她也坐到桌上来。
“吃吧,吃吧。自家人,不用客气。”谭孺人道。“我弄个汤,马上就来。”
谭梅儿和姜德明吃完饭,就告辞了。
想着他们忙碌的生意,还有牵挂的“四朵花”,王家人也不好挽留。谭孺人大声道:“下回记得一定带上四姐妹来!”
“放心吧,我们会常来的!”谭梅儿和姜德明回头挥手道。
王朝聘站在房门前,望着他俩慢慢走远的背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快追上去,把钱还掉啊。”可是,另一个声音喊得更大:“大过年的,还钱,多不吉利?”他就这么怔怔地站着,直到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低沉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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