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柚香,伴我半生时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0 21:38:30

文|刘和云

在罗霄山下攸县黄丰桥镇的深山褶皱里,藏着我一生都走不出的乡愁——不是巍峨青山,不是古朴老屋,而是屋后那棵参天柚子树,是秋风里漫山遍野的柚香,是母亲用两斤重的金柚,一粒粒攒起儿孙学费,耗尽一生的背影。那棵树,站在岁月深处,春覆白雪般的花,秋挂沉甸甸的果,把清贫日子熬成温暖时光,把母亲的爱,刻进我骨血。历经几十年风雨,它依旧在记忆里,芬芳不散,戳心难忘。

驱车重回黄丰桥镇塔前村,山路弯弯,青山依旧,刚走近老屋,一阵熟悉的柚香便扑面而来,瞬间击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抬眼望去,屋后的老柚子树依旧苍劲挺拔,枝繁叶茂,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压弯了枝丫,像极了当年母亲弯腰劳作的模样。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母亲轻声地呼唤,我久久伫立,泪眼蒙眬,这棵树,承载了母亲一生的辛劳,托起了两代人的求学梦,是我笔下写不尽的深情,也是心底最滚烫的思念。

这棵柚子树究竟有多老,连母亲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她嫁进塔前村时,树就已有菜碗大粗壮。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沟壑里嵌着山间的泥土,长着零星的青苔,像极了母亲晚年布满皱纹、刻满风霜的手掌,粗糙却有力。枝干向着天空肆意舒展,主枝苍劲挺拔,侧枝蜿蜒延伸,撑开的树冠足足覆盖了屋后的小山坡,春夏时节,椭圆的柚叶层层叠叠,绿得发亮、绿得浓稠,阳光穿透叶隙,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风一吹,枝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山间的鸟鸣,成了童年最温柔的摇篮曲。

暮春是柚树最温柔的时刻。一场春雨过后,枝叶间悄悄冒出无数花苞,米粒般大小,裹着淡绿的萼片,没过几日,便齐齐绽放。满树的柚花,素白如雪,五片花瓣温润如玉,中间托着嫩黄的花蕊,一簇簇、一丛丛,缀满每一根枝桠,有的藏在叶间娇羞不语,有的迎着山风傲然舒展。清幽的花香不似玫瑰那般浓烈,是淡淡的、甜润的,顺着山间的风,飘满整个老屋院落,钻进门缝,绕在灶台边,连母亲洗衣的溪水,都染上了这股清甜。我总爱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仰着头看满树繁花,伸手轻触柔软的花瓣,指尖沾上细碎的花粉,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香,那时只觉满心欢喜,不懂这一树繁花,终将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成为母亲撑起我们求学路的全部依靠。

秋风一起,山野便换了模样,稻穗泛黄,板栗坠枝,而老柚子树,也迎来了最饱满的时节。盛夏的阳光与雨水,把青涩的小柚子一点点催熟,从拳头大小,长到圆滚滚的皮球状,果皮从青绿慢慢蜕成金黄,果肉在果皮里悄悄积攒着糖分,变得饱满紧实。等到深秋霜降,晨雾裹着寒意漫过山头,满树的柚子彻底成熟,一个个金黄饱满,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粗壮的枝丫被压得微微弯曲,有的枝丫甚至垂到了地面,触手可及。大的柚子足有两斤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圆润饱满,果皮光滑带着天然的光泽;小的也有一斤多,形状周正,果香浓郁。远远望去,翠绿的柚叶间,点缀着数不清的金黄果实,像给绿树缀满了金色的灯笼,在青山蓝天的映衬下,是山村最动人、最实在的丰收画卷,那一抹金黄,也是母亲眼里,最亮的希望。

那时的塔前村(原燕山村),地处深山,交通闭塞,家里几亩薄田勉强填饱肚子,我们兄妹几人的学费、书本费、笔墨钱,全压在果园里,尤其这棵柚子树上,成了全家唯一的经济指望。每到柚子成熟的日子,母亲便天不亮就起身,披着山间浓雾,手里攥着竹钩,背上背着竹筐,快步走向柚树。她从不舍得用蛮力拉扯,总是踩着自制的木梯,稳稳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手死死扶住枝干,一手握着竹钩,轻轻钩住果柄,慢慢旋转摘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伤果皮卖不上价钱,更怕折损枝丫,断了来年的希望。

带着晨露的柚子冰凉温润,一个个被轻轻放进竹筐,不过半个时辰,两个大竹筐就堆得冒尖,沉甸甸的果实压得竹筐吱呀作响,扁担也弯成了月牙。摘下的柚子,我们一家人从来舍不得尝一口,哪怕是品相稍差的,母亲也会仔细收好,从不会轻易食用。在那个食不果腹的清贫年月,每一个金黄的柚子,都是我们能坐在教室读书的唯一底气,是母亲咬牙撑起未来的全部力量。

天刚蒙蒙亮,母亲便挑起满满两篮柚子,踏上崎岖山路,去往十几里外的集镇售卖。山区的山路全是青石铺就,陡坡连绵,雨天湿滑,晴天硌脚,挑着近百斤的担子,母亲的脚步一步步踩在青石上,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山路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扁担更是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又一道深红的血印。山路蜿蜒,往返要四五个时辰,她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卖一个柚子,孩子就能多交一点学费,就能多读一天书。

到了集镇,母亲找个僻静角落放下竹篮,不多吆喝,只是静静坐着,满筐金黄的柚子散发着浓郁果香,总能吸引过往行人驻足。她总是笑着给顾客挑最好的果子,秤杆抬得高高的,从不缺斤少两。卖柚子换来的零钱,有纸币,有硬币,她都小心翼翼地叠整齐、数清楚,用粗布手帕层层包裹,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捂得滚烫,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哪怕是自己渴了饿了,也从不舍得买一口水、一口吃的。等到开学季,这些攥得发皱的零钱,就变成了我们的学费、崭新的课本、好用的文具,铺就了我们一步步走出大山的求学路。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生活慢慢好了起来,再也不用靠柚子换取学费,本以为母亲终于能卸下重担,安享晚年,可她依旧守着老屋,守着这棵柚子树,不肯停歇。等到我们的儿女出生,孙辈们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又把这份深沉的爱,毫无保留地延续下去。每年柚子成熟,她依旧按时采摘、精心打理,依旧步履蹒跚地去往集镇售卖,依旧舍不得吃一口香甜的柚子,把所有收入,全都攒下来,给孙辈们交学杂费、买文具、添衣物。

她总坐在柚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满脸慈祥地说:“这棵树是俺家的福气树,只要它结果,妹叽乃几们就能好好读书,俺家就有希望,我累点不算咋个。”即便年岁渐长,她的腰杆彻底弯了,腿脚也越发不利索,依旧会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树下,拔去树下的杂草,清理掉落的枝叶,一遍遍抚摸着挂满枝头的柚子,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期盼,那是她对儿孙,刻进骨子里的牵挂。

二零零六年,那个一生操劳、一生都在为儿孙奔波、从未享过一天清福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守了一辈子的老屋,离开了她倾注一生心血的老柚子树。那一天,山间狂风大作,柚叶簌簌飘落,满树金黄的柚子依旧耀眼,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采摘、满心欢喜的身影。我站在柚树下,紧紧抱着粗糙的树干,失声痛哭,母亲在世的点点滴滴,摘柚、挑担、赶路、攒钱的画面,一一在眼前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那个最爱我们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走后,老屋依旧,柚树依旧。每年暮春,柚花依旧满树绽放,清香漫山;每年深秋,金黄的柚子依旧沉甸甸挂满枝头,果香四溢。我们再也不用售卖柚子,每次回到老屋,都会摘下几颗,可剥开果皮,入口的清甜里,却满是思念的酸涩。这棵柚子树,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果树,它是母亲的化身,是母爱的载体,每一片叶子,都藏着母亲的温柔;每一颗果实,都裹着母亲的牵挂;每一缕柚香,都承载着母亲一生的付出。

如今,每次重回老家,我总要第一时间走到屋后的柚树下,静静伫立。青山依旧连绵,晨雾依旧缭绕,老柚子树越发苍劲,树干的沟壑更深,却依旧挺拔向上。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风吹枝叶的声响,仿佛还是母亲温柔地叮嘱;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身上,温暖得一如母亲的怀抱。那熟悉的柚香萦绕鼻尖,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味道,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是永远无法割舍的母爱。

这棵扎根深山的老柚子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辛劳与付出,承载着她对儿孙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爱,陪我们走过清贫岁月,送我们走出大山,又默默守护着我们的后代成长。母亲用一树柚香,滋养了我们家族两代人,用一生的坚守与勤劳,教会我们善良、感恩与担当。她虽已离去,可她的爱,从未消散,就像这棵历经风雨的柚树,岁岁开花,年年结果,永远扎根在我的心底,扎根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山野间。

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身在何处,只要想起老屋屋后的这棵老柚树,想起那漫山遍野的柚香,想起母亲奔波在山路上的瘦弱背影,心底便会涌起无尽的温暖与力量。那一缕绵长的柚香,那一份深沉的母爱,是我一生最珍贵的宝藏,在岁月长河里,永远芬芳,永远绵长,历久弥新,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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