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文清

立夏过后，水果大军里又增添了一名新成员，这就是枇杷。宋人戴复古有诗云“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便是对枇杷成熟时的最好写照。这个季节，在我工作生活的城市，于小区内、街道旁，抑或是湘江风光带上，偶尔也能看到成熟了的枇杷，一树的金黄，令人垂涎欲滴，口水流一地。而在超市或水果店里，销售的大多是改良了的品种，枇杷个头有鸡蛋一般大小，剥了皮之后，肉多汁多且无核，品相倒是蛮诱人味蕾的，吃起来却是一股寡淡味。吃了一颗后，保管你再没有吃第二颗的欲望了。此时此刻，我便无限地怀念起家乡的土枇杷来。

家乡在湘南宁远农村。父亲是个勤快的人，也是个喜欢折腾的人，反正就是闲不住。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及劳务经济的发展，父亲与种植了近半个世纪的水稻依依不舍地作了别，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种菜和养鸡养鸭喂狗上面，同时在房前屋后也种上了树，譬如樱花树、桂花树、橘子树、沃柑，其中就有枇杷树。这棵枇杷树长在老屋前面压水井旁，也不知道父亲是哪一年种下的。也许是因为临近水井，有淘米洗菜的水的长期营养浇灌，在我发现这棵枇杷树时，它已长成到三四米高了。有一年五一节我携妻女回来老家，一见面父亲就说：你们回来得正好，枇杷熟了，有口福呢！只见水井边的这棵枇杷树，琵琶似的叶子间挂满了圆圆的果实，粒粒饱满金黄，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光芒，看着就有食欲。忍不住摘下两颗，这鹌鹑蛋一般大小的枇杷，除皮之后送进嘴里，霎时一股清香和甘甜就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让人欲罢不能。妻子和女儿说：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一旁的父亲笑出一脸的皱纹，真比自己吃了枇杷还高兴、满足。父亲说，这枇杷里面的果实，不要扔了，留着带到城里去，找个空地埋了，第二年就能长出枇杷苗来，过两三年也就不愁没有枇杷吃了。也许父亲不知道，在城市里想吃到一颗自己种植的土枇杷，是一件何等奢望的事情！

朋友通过我的朋友圈看到这枇杷后，在老家的同学朋友于是结伴开车来到我家吃枇杷，远方的朋友则千叮万嘱要我带一些回城试试味。那天县城的同学郑、欧、崔、潘等吃货专程来吃枇杷，一下车就直奔主题，一点也不客气。那阵势，丝毫不亚于当年鬼子进村扫荡，无半点斯文可言，猴子一样地攀爬上树，边摘边吃，还不停的啧啧称赞“好吃好吃”，说总算是大快朵颐了一次，不枉此行。父亲高兴，临走时给每人摘了一大把，说带在路上吃。皆大欢喜。

想当年年少不更事之时，物质匮乏，小孩子调皮捣蛋，常常处于饥饿半饥饿状态。村上人家种植的桃子李子枇杷柿子梨子什么的，往往还是青果之时就被小孩哥偷摘吃了。而如今的农村，很多的水果长在树上直至熟透甚至烂掉，除被鸟儿吃了再也少见少年偷吃了的。但是也不排有除例外的情形。听父亲说我们家的枇杷橘子之类，总还是有不懂事的小孩光顾，不说是偷，摘总算吧？因为有父亲的悉心料理，味道比别人家的就是好吃。父亲说，有一年枇杷成熟之时，村上两个男孩路过枇杷树下，侦察到老人不在家，于是一个望风，一个爬树，上到五六米高的树上摘枇杷。兴许是心虚害怕、紧张刺激，树上的孩子一个不小心，连人带树枝直接摔了下来，痛得哎哟哎哟地大叫。后来上石板塘伤科医院一检查：股骨骨裂，花去医药费一千多块。出于同情或是其它原因，父亲支付了百分之五十的费用。父亲认一个朴素的道理，小孩儿不懂事，又是从我们家的树上摔下来的。

两年后的一天，我再回来老家，压水井仍在，却独独不见了那棵高大挺拔的枇杷树。我向母亲询问。得到的回答是，经过那次的摔伤事件之后，父亲忍痛把那棵长了五六年的枇杷树给砍了。可以想像，自己亲手种植的枇杷树，自己又亲手把它砍了，父亲的心情一定是复杂和不舍的。几年的光阴，看着它从一株小小的树苗，在自己浇灌、护理下一天天长大，长到到开花挂果，而且是那么好吃的土枇杷，仅仅享用两年就砍了，换谁都不好受。但父亲还是毅然、决然地砍了！我后来问父亲砍树的缘由，父亲说不想再看到有小孩因为摘吃枇杷从树上摔伤。父亲说这话时，一脸的风轻云淡。但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是波涛汹涌的。

枇杷树砍了之后不久，父亲突发疾病不治离世。两年后母亲住进了县城的养老院，昔日热闹的老房人去屋空，闲置了起来。压水井也锈渍斑斑，压不上水来了。往日花开满树的樱花树也一天天地衰老，直至树干干枯、倾倒，长出蘑菇和木耳。沃柑树仍是每年挂果，却让人无法下咽。倒是那棵被父亲砍了的枇杷树，每年都有新的枝条从树根部倔强地生长！前年回去在野鹿岗村姐姐家小住，又赶上枇杷成熟时节，我摘了两颗枇杷放在口里咀嚼，却再也吃不出老家父亲种的枇杷味来了！

责编：李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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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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