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贺丁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0 16:57:06

文/贺丁辉

又是一年母亲节,窗外的石榴花正开得热烈,像极了母亲年轻时脸颊上那抹倔强的红晕。三十多年过去,每当我凝视着母亲鬓角的苍苍白发,那些关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最清晰的,始终是母亲藏在枕头下的那本暗红色献血证。

九十年代末的湘中农村,日子像浸在苦水里的黄连。村里后山是父亲干活的水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把天空染得灰蒙蒙的,植被常年在粉尘污染中没有一点生机。父亲在厂里烧高炉窑,每天被炉火烤得汗流浃背,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我和弟妹的学费、生活费。我上高二那年,学费涨到了八百,弟弟妹妹的初中杂费也跟着涨,家里的米缸常常见底,母亲的眉头,从没舒展过。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熬着,直到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我从学校回来,母亲不在家,床上的旧棉絮堆得凌乱,一个暗黄色的塑料皮本子露在外面。我好奇地翻开,上面没有正规的印章,只有歪歪扭扭的字迹:“1999年10月12日,XXX,200cc,50元”,下面是一个模糊的指印。我的心猛地一沉,村里早有传言,邻村废弃砖窑里有个地下血站,专收农村妇女的血,给城里的医院卖。我曾看到过村里一群女人,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脸色比纸还白,却有着开心的笑,那种能够赚到钱的成就感。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时,裤脚沾满了泥,手里攥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她把钱塞给我,笑着说:“快收着,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多买点肉吃,别累着。”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回到屋里,我把自己上个月省下的二十块生活费,加上母亲刚给的五十块,还有平时攒的三十块,一共一百块,第二天一早偷偷揣进了怀里。

我在县城的商店里买了两罐麦乳精,还有一斤红糖。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厅屋切猪草,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是干啥?乱花钱!”我把东西塞到她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妈,我看到那个本子了。求你别去卖血了,你要是再去,我就把生活费给你买营养品,再不行我就不上学了,跟你一起干活。”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背过身去,肩膀不停地颤抖,汗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那时的话有多幼稚,后来才懂。我只看到了母亲卖血的辛苦,却不懂家里的难处。父亲的水泥厂没几分工资,仅有的两亩薄田根本支撑不了家里口粮,几年前建的土坯房欠下不少钱,奶奶过世时又新增不少债务,加上我们三兄妹的费用如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父母身上。母亲卖血的钱(一周一次),一半给我当生活费,一半给了弟弟妹妹。她每次卖完血,都要在山路上坐半个钟头,等脸色缓过来才敢回家,就怕被我看出端倪。更让我后怕的是,那段时间报纸上报道河南一些地方因为卖血感染艾滋病的事,整村整村的人都病倒了。我拿着报纸给母亲看,她却只是淡淡一笑:“咱这没事,那些人是碰到黑窝点了。”可我分明看到,她把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箱子底下,之后的好几个晚上,我都听到她在偷偷叹气。

母亲最终还是没再去卖血,她学邻居的模样,找了一副箩筐,开始走村串巷收废品。后来,她又跟着村里的男人去石头山上搬石头、挑盖山土,帮人做饭、洗衣服……她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寄给我,信里总说:“妈不累,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妈就知足了。”

如今,我早已在城里安了家,把母亲接了过来。她总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念叨着湘中丘陵的山,还有那些收废品的日子。我爱人给她买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品,可她总说不如当年的麦乳精好喝。我知道,她怀念的不是麦乳精的味道,而是那段虽然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岁月。

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一碗碗红薯粥里,藏在一件件补了又补的衣服里,藏在那副磨得发亮的箩筐里。那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为孩子撑起的一片天。在这个母亲节,我想把这篇文章献给我的母亲,也献给天下所有为孩子倾尽所有的母亲。她们的爱,是我们一生都偿还不尽的恩情,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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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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