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权

易中天先生在一次公开演讲中感慨：高铁、飞机太快，没有“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意境；现代人赶路像“被打包的快递”，失去了古人慢游山水、感受诗意的从容。

2026年4月20日中午两点多，我冒着瓢泼春雨，疾驰在往湖滨党校的道路上。一对雨刮器带着“呜呜”的声音，尽职尽责地把泼洒在挡风玻璃上的充沛雨水往两边扫除，十分忙碌。我的心境一如这一对雨刮器，十分忙乱：我在想，经常语惊四座的易中天先生，肯定是不会“骑驴入剑门”的，更不用说“冒雨”。我又想：冒着这样大的雨，驱车四十多分钟，来湖滨听一堂讲座，值不值得？

3点之前，我终于赶到了求索报告厅，大屏幕上，“古典诗词与人文精神”的主题与“程郁缀教授”的主讲，赫然在列。在主持人中规中矩地介绍后，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的程郁缀教授站了起来，走到台中央。他带着浓厚苏北口音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心一凉：“我没有PPT。”——在我潜意识中，没有PPT的教授，不是好教授。第二句话，让我又心一凉：“不准看手机，谁看手机我就把他拎起来、轰出去！”——在我印象中，大师都是凭实力和魅力镇场子的，不需要强调课堂纪律。如果不是因为室外春雨仍骤，我就要起身离开了——差一点点就与一堂精彩的讲座失之交臂。春雨润物，春雨也留人。

在这两句普通的开场白之后，程教授分享了自己的三个“金句”，或者说“心灵鸡汤”：“人生要有提前量，做事不可马拉松；人生不可半途废，登山要上最高峰；人生不必太聪明，遇事要能吃得亏。”我赶紧一一记下，不为别的，至少可以不虚此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程教授开始切入主题。“先秦时期的《诗经》与《楚辞》，犹如两条大河灌溉着后世文学的田园。中国文学中的诗词、散文、辞赋、小说、戏剧等，无不受到这两条大河的灌溉。”

从诗歌产生的地域方面来比较，《诗经》是黄河流域中原文化的结晶，而《楚辞》则是长江流域南方文化的结晶。尽管没有课件展示，但程教授从容、简洁的语言，特别是龙飞凤舞的板书，深深地吸引了台下中年和青年的学员。坐在我前排的三个年轻女学员惊讶地说：“他写的字真漂亮，不是电脑生成的吧？”旁边另一个年轻男学员自然不会错过展示自己书法鉴赏能力的机会，马上说，“这是程教授现场在电脑屏幕上书写的，电脑生成的字千篇一律，一看就知道”。果然，整堂讲座，程教授一次次把屏幕写满，“行云流水、满纸云烟”，学员都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机，拍摄这宝贵的一帧帧画面。

我以为，程教授讲《诗经》，应该会讲歌咏爱情的《关雎》，可以迎合附庸风雅的中年人、情窦初开的青年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落入俗套，他重点讲了反映社会现实的《伐檀》。《诗经》中，有一部分反映客观现实、国计民生、徭役等社会生活方面的诗歌，其精神主要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魏风·伐檀》讽刺和谴责的都是统治阶级不劳而获、劳动者劳而不获。几千年来，正义之士一直在猛烈地抨击这种不平等、不合理的社会现象。

“在座诸君，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转眼之间耸立起一片片高楼大厦，这每一座高楼大厦上的每一块砖，都是我们农民工用辛勤劳动搬上去的。无论是寒来暑往，还是雨雪风霜，我们千千万万农民工兄弟，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最普通的饭菜，拿的却是最少的报酬……对中国的农民工，要有足够的尊重！要常怀感恩之心！”

我没有想到，一个在北大高等学府学习、工作了40多年的文科类教授，没有阳春白雪的清高，却对近乎“下里巴人”的农民工，用了最朴素、最真诚、最深情的语言，进行礼赞！

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九章的第一句话就是“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清澈河边这清晰的伐木之声，穿越两千多年，至今仍然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仍然在以真理光芒去涤荡社会的污浊。

讲到《楚辞》，自然绕不开屈原，特别是在岳阳。在《汉书·艺文志》记载的屈原诗25篇作品中，程教授选择了作者存疑的《渔父》。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因为相较于“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长、最恢宏瑰丽、最伟大的政治抒情诗”、2480多字的《离骚》；相较于被郭沫若称为“空前绝后的第一篇奇文”、1565字的《天问》，217字的《渔父》，篇幅短、金句多、可读性强，既体现了屈原“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高尚情操，又塑造了超脱旷达“渔父”这么一个意象，贯穿整部中国古代文学史。

站在台上，程教授口诵《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他那种熟稔的样子，好像屈原就站在面前，立刻可以对话。诵读至“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程教授抖了抖自己浅灰色的风衣——据说以前在北大课堂上，他习惯用粉笔板书，这样一抖，就有粉笔灰唰唰飘落。

西晋诗人左思在《咏史八首》中，有“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名句，恰是来源于《渔父》一文的精彩对话。

讲到屈原怀沙自沉、老百姓没有把他及时救上来的情节，程教授很痛苦，就回忆说小时候在江苏家乡，每年端午节包粽子的时候，母亲都会讲这个故事，勉励他不要忘了伟大诗人屈原。他没有沉浸在过度悲伤中，语气陡然振奋起来：屈原投江殉国，唯其一死，使得他在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永不死也！屈原其诗，与日月同辉；屈原其人，与山河共存！

建安，是汉献帝最后一个重要年号，从公元196年到220年，首尾共25年。讲历史的时候，把它当作汉代最后一个阶段；讲文学史的时候，又可以作为中国第一个文人诗歌创作的高潮。

“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程教授在灿若星辰的“建安文学”诸多优秀诗人中，重点讲雄才大略、襟怀壮阔的曹操，深得我心！自从我了解到历史上的曹操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之后；自从我了解到诸葛亮“隆中对”人为阻碍国家统一、连年北伐造成三国时期人口锐减之后，我再不看罗贯中的《三国演义》。

无论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短歌行》，还是“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观沧海》，都是气势磅礴、精金美玉的千古名篇。程教授认为，《观沧海》还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保留下来的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诗。

在把曹公一顿猛夸之后，程教授语重心长地说：“在座诸公，你看人家曹操既要治国安邦，又要领兵打仗，日理万机，还在文学创作上做出了这个第一，所以，你不妨扪心自问：我这一生搞出一个‘第一’没有？”尽管坐在最后一排，被他这么一问，我忍不住一阵脸红，心里暗想：“这糟老头子，听他的讲座，没有一点实力或者定力，都容易吃瘪啊！”

讲完建安文学，程教授又讲到了“一人入三史”的山水田园诗人陶渊明。但愚以为，陶公多年“瓶无储粟，幼稚盈室”的窘况，少有人知；“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人格典范，很难仿效、也容易把人带偏，故不详叙，直接进入中国诗词的两大高峰：唐诗宋词。

程教授介绍，唐诗数量空前：唐代有作品传世的诗人3780余位，诗作55730余首；《全宋诗》共收入宋代9000多诗人、25.4万多首诗歌，但总体成就不可能超过唐诗，所以宋人另辟蹊径，1330多位词人，创作了近2万首宋词，把词体文学创作推上了一个高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从此以后，在中国韵文诗歌的高天广地里，唐诗、宋词，像双峰并峙，两水分流——各极中国韵文之鼎盛。

“中国古代有三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一个是屈原，一个是李白，一个是苏东坡”。程教授为了证明李白的浪漫，朗诵了一首诗：“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浪漫的李白去世后，安葬在马鞍山采石矶。程教授俯身向台下询问，“你们去拜谒过诗仙墓了么？”当听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故作郑重地提醒大家：“如果你们有机会去采石矶，在李白墓前千万不要题诗哦！”面对大家好奇的眼神，他进一步解释——明代梅之焕曾经写过一首《题李太白墓》：“采石江边一堆土，李白之名高千古。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

然后他又兴致盎然地讲了一个文坛趣事：20世纪90年代，香港作家金庸回内地学术交流颇多，他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笑谈人生“四大傻”，就是“班门弄斧、兰亭挥毫、草堂赋诗、北大讲学”，引人一璨。

程教授论及杜甫诗，如果只讲一首，此时此地，那必然是《登岳阳楼》。这首诗台下岳阳诸君耳熟能详，但程教授讲出了新意，他认为，相较于孟浩然“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个人求仕夙愿，杜甫“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他伫立在岳阳楼上、望向洞庭、掩面而泣的汩汩泪水，是为战乱中颠沛流离、饱经苦难的人民流，这才是大胸襟、大境界、大气魄！杜公泉下有知，当深感慰藉：百年歌自苦，“终”见有知音。

两个小时的讲座，倏忽而过。临近结束，程教授改变之前按照时代脉络叙事的方式，深情地讲述乡愁与母爱。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程教授是江苏盐城人，数十年来离开家乡在京城工作，并且双亲早逝，已有30多年，对于故乡、对于孝悌，他自然有一种特殊的情愫。他认为，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有“三个母亲”：第一个是给我们血肉和生命的母亲，这是养育之恩；第二个是给我们知识和技能的母校和母校的老师，这是培育之恩；第三个是给我们尊严和精神的祖国，这是哺育之恩，“万里人生路，一颗中国心”。谈及母爱，他饱含深情地讲了古代“两女争孩”的故事，阐述母爱是本能的，是深入骨髓的；他又讲了日本“弃母的故事”。当讲到瘫痪的母亲明知儿子要把自己抛弃在深山，还折断树枝为儿子指引回家的路时，台下女学员都在默默地用纸巾擦拭眼泪。坐在我前面一排的男生，赶忙为身边三位女学员递纸巾。我也忍不住眼眶发红。这时，程教授又富于煽情地加了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大海相报！”

程郁缀教授“古典诗词与人文精神”讲座现场。方逸云 摄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绵延3千年的中国古代诗歌，既有高山大川的壮丽，也有纵横寰宇的空阔。曾经在北大讲堂内口若悬河、春风化雨；曾经在“百家讲坛”上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程郁缀教授，此时此刻，犹如站在珠穆朗玛高山之巅，高屋建瓴、高瞻远瞩，那些沉寂在中国历史文化长河中的文学珍宝和诗词佳句，被他信手拈来、旁征博引，让台下诸君沉迷其中，俯仰古今、寄情山水、清虚心地、荡漾情怀。这种讲座，这种传道，难度很大、构思很精、效果很好！

求索大厅内，犹如洞庭波涛般的掌声，骤然在台下响起、经久不息！

程郁缀教授担任岳阳金鹗书院名誉院长，他为书院题联“万竿翠竹扶金鹗；一院书香醉岳阳。” 方逸云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