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0 11:28:11
文/罗珺
母亲她悄悄买下了我最喜欢的诗人的新诗集,她说她读的流泪。这是我没想到的,一方面,我不知道母亲还会读诗,另一方面,我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得知的这位诗人发布新诗集的消息。
母亲是没怎么上过学的,只拿了一个初中毕业的文凭。听她自己说,当年她的学习成绩很好,但不巧的是,当时外婆外公相继下了岗,家里很困难。中考之后,镇上的老师找到家里来了,力劝外婆外公让母亲继续上学,她担保,要是让这姑娘读高中的话,考上大学准没问题。外公也下了决心,说是砸锅卖铁都要供母亲读书。“我不敢读了,我怕你外公真的把锅砸掉。”四十多岁的母亲笑着和我讲,好像她还同以前一样天真似的。我不大能理解母亲的做法,我说:“要是我,真砸了我也要去读书。”
母亲做了很多决定,在我看来都不大正确,比如说,嫁给我的父亲。我父亲的家在祁邵两地的交界处,是一个极偏远的地方。如果你在镇上邀那种随处可见的摩的,并和司机说要去界岭村,必然能看到司机脸上流露出一种略带嫌弃的神情。他们会故作为难地说:“那老远的地方了。”然后再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帮个忙算了,加五块钱就去。”
母亲与父亲的相识,也是始于交通的不便。那年母亲在工厂里熟识的姐妹结婚了,对象是我父亲家对门的一个小伙子。母亲来送她的姐妹,直到天色渐晚,才发现在这群山掩映的小村里,找一辆回镇上的车实在是不容易。母亲对她的好友说:“不用担心,我走一走,出了村,说不定就能遇上摩的了。”母亲那年27岁,仍然对世界抱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父亲那时候25岁,他在酒席上见到母亲的第一印象是,矮小、羞怯但温柔知性。于是在荷尔蒙的驱使下,父亲赶忙回家找叔父借来摩托车,以一种英雄般豪迈的姿态,停在母亲身边,对她说:“一个人太不安全,我送你。”母亲那时候经历了失恋,鬼使神差地在两个月内嫁给了父亲,紧接着生下了我。
我出生四个月,母亲将我放在祖母家,就往广东那边去了。她在广东的一个容纳几百人的工厂里踩缝纫机,每天粉尘扑面。因为长久不见面的缘故,我与母亲总是有点生分。对母亲的最初印象,是一个个头非常矮小的女人,总是穿着鞋跟极细的高跟鞋。
大年将至,奶奶抱着我坐在人家的门口,等村里那辆笨拙的绿色大巴,摇摇晃晃地从银灰色马路那头驶过来。我望着路的尽头发呆,心中似乎在期盼着母亲回来,但更多的是期盼她带回来的零食和玩具。院子里的一个老人不怀好意地问我:“你认得你妈妈吗?这么久了,怕是不认得。”我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哪里不认得,我妈妈是个矮婆子。”于是围坐在一起各自等候孩子的母亲父亲们都笑了,他们苍老的面庞上的褶皱拥挤在一起,只从某一个缝里流出一点狡黠的目光。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我因为能逗别人开怀大笑而感到窃喜和骄傲。
那一年,母亲给我带的礼物是一架遥控直升飞机,但怎样也飞不起来。我倒是不大在意,因为我没有料到母亲会给我买它,所以并没有感到失落。我坐在木质的长椅上,自顾自地吃着零食,看着母亲不断调试摇杆和飞机的各个部件,脸上流露着尴尬焦急的神情。相比于我的云淡风轻,父亲表现得怒不可遏。他音量极高,表情凝重,指着母亲骂着,说他早就知道,路边卖东西的没保障,母亲还偏要花五十块钱去买,现在好了,白白丢了。母亲不敢看父亲,她依旧摆弄着那只小飞机,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着。
在我五岁的时候,父母亲送回来一个圆脸的小婴儿,说是我的妹妹。从那时起,我不再有独享零食和玩具的经验了。又几年,母亲与父亲存了钱,离开了广东去了云南,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店。后来又传来消息,说是年近四十的母亲生了一个弟弟。我那时正在上初中,成绩优异,家庭贫困,老师们常常用我的事迹激励同学们上进。我记得那是一堂语文课,大约是讲到与亲情相关的话题。我的班主任老师,一位好心的中年女人,她几乎是蓄着泪同我们说:“你们看某某,她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己已经近半岁的弟弟。”我感到有些尴尬,因为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情,我没有见过我的弟弟,不知道他的名字,自然也不会想念他。而想念母亲和父亲的日子,在童年的等待里,也早已经过完了。
知道母亲读诗,是近几年的事情。大学时的一个暑假,我带着妹妹去到了云南,第一次见识到了我们家开在一个小镇路边的五金店。各式各样的车辆,扬起喧天的尘土,从店门口驶过。母亲已经不穿高跟鞋了,她换上一双舒适便利的平底鞋,站在一张小凳上或爬上人字梯,不停地擦拭着货架上的货物。傍晚时,母亲又拖着一个巨大的拖把,把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晚上九点钟,小店歇业了。父亲拉着我和妹妹说话,他情绪激动地讲着他的发财梦和现在生意的惨淡。我和妹妹应和着他,说一些安慰的话。母亲抱着弟弟,静静地坐着。在我们这一行人里,父亲俨然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临睡的时候,母亲叫住了我,她从前台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诗集,书面上包着简单的透明胶装书封,书页的周边却有些发黑了。母亲把诗集交到我手里。她对我说:“我在你朋友圈里看到了,说是这个诗人写得好,我一看果然不错。看得我流泪。”母亲笑着,眼下有着淡淡的细纹和若干灰色的斑点。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母亲的左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就同我左脸上那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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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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