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启群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9 17:01:56
■龙启群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母亲离我而去又38年了。不时在梦中见到她老人家,还是那张慈祥的脸,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很多次都见她手里还端着她的那盏煤油灯,那盏煤油灯曾陪伴过她四五十年。那时候的煤油灯,分大中小三号,她选用的是小号,灯火苗儿枣核儿大,只能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她分外的爱惜这灯,每隔几天,她就把灯的玻璃罩取下来,从柴火灶里抓点儿灰白的柴火灰,细心的擦拭灯罩的里里外外,然后用水冲洗去柴火灰,再用破布片把灯罩抹干净,直到把灯罩擦得锃光瓦亮的,接着她用破布条儿把灯的其它部位全都细细地擦拭得光亮如新才罢手。童年时的我看来,那似乎不是一盏煤油灯,而是母亲心中的一件宝贝。
母亲一辈子勤劳,每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全家人还在熟睡中,她就起床,先点燃她的那盏煤油灯,为了不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家人,也为了节省煤油,她把灯火拧到黄豆儿般大小,仅能让她看清屋里的东西。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井里挑水,把家里那个能装三大担水的水缸装得满满的才天亮,然后她洒扫庭除,把家里所有的家具——桌椅板凳、碗架衣柜——全都抹一遍,直擦到一尘不染,再做早饭。如果天不下雨,她吃过饭后就上山去捡柴,各种干树枝、干梽木蔸,每次都能挑回来两大箩筐,家里一年四季做饭菜,冷天烤火烧的杂木柴,都由母亲从山上拾掇回来,从不去买。要不就是洗洗涮涮,把一家老小换下来的衣服鞋袜或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农人们收红薯花生时节,她就提个竹篮,带把小四指耙,去地里把别人漏下的红薯花生翻拣回来,给我做零食。吃过晚饭,她又点亮那盏煤油灯,在如豆的灯光下为全家缝缝补补,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事。她这种总在找事做,一刻也闲不下来的性格,也曾闹过一次笑话,一九七一年,我刚参加工作,赶时髦地买回来一双尼龙袜,她竟不声不响地给这双尼龙袜缝上一双布袜底,像以前的棉纱布袜一样,为的是更耐穿,弄得我啼笑皆非。正是母亲的熏陶,让我也养成了勤劳的习惯。现在虽年逾古稀,仍每天一大早睁眼就起,从不睡懒觉。没事做就拿书报看,不愿闲着。
我家住城里,养猪的人家很少,由于母亲爱劳动,我小时候,屋后面的厕所边有一点儿空地,母亲用几块木板隔断做猪栏,养起了猪,每天晚上,她把那盏煤油灯,放在一张小矮凳上,她就蹲在旁边,在昏暗的灯光下,把她白天去田头地间扯来的一大堆野菜,或在山林里捋的猪能吃的嫩树叶,剁得细细的,连夜熬出猪潲,第二天一大早用潲盆装了去喂猪。要是家里有红薯,她会在煮潲的灶火灰里埋一个红薯,第二天我一起床,就能吃上粉甜香软的煨红薯。每天晚餐后在屋外跟小伙伴们疯玩了一阵的我,回家后也会坐在煤油灯旁陪陪母亲,这时,母亲就会给我说一些她的往事:她三岁时,我外公去采乌桕树籽,从树上摔下来去世了,年轻的外婆为了活命改嫁,只好把三岁的她送给我家做童养媳;后来,学做裁缝手艺的父亲进县城安了家,把我母亲接进了城,我的两个姐姐出生后,父亲却因顶撞保长被抓了壮丁,一家人一下子失去了生活来源,刚强的母亲硬是靠替人家挑水、洗衣或缝缝补补挣几个零钱,养活自己及两个女儿。有时,她也会给我讲她从老辈人那儿听来的《田螺姑娘》《菜花蛇》等传说故事,或是教我吟唱“月亮光光、月亮球球……”之类的儿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大字不识的母亲,不仅教我为人要正直善良的道理,还给了我最基本的文学启蒙。
那盏煤油灯,除了陪伴母亲做家务,它还是母亲得心应手的灭蚊工具。那时候蚊子特多,而我家养了猪,蚊子就更多。睡觉时防蚊的主要用具是蚊帐,每晚睡觉前都要用蒲扇在蚊帐里猛扇一阵,竭力地把蚊子赶出去,但不管怎么扇,总还会有漏网之蚊在帐内,母亲就提着她的那盏煤油灯上床来,四下里照,发现有蚊子钉在蚊帐上,就用煤油灯罩口轻轻地往蚊子下方一探,煤油灯火焰的热气瞬间燃去蚊子的翅膀,蚊子也就掉进了灯罩里,几天下来,就是满满的一灯盏窝的蚊尸。1970年代,我在农村学校工作九年,农村的蚊子更多,我学着用母亲的方法,把蚊帐里的蚊子赶净杀绝,以保一宿的安眠。
晚上,母亲还经常用木制的脚盆、碗盆巧妙地架成捕鼠的机关,放几粒花生或一小把米做诱饵,半夜时分,只要听见“嘣”的一声,并传来被碗盆扣在脚盆里的老鼠“叽叽”的急切叫声,母亲会立马起床,点燃她的那盏煤油灯,在微亮的灯光下,烧一锅滚水,倒进脚盆,连夜把烫死的老鼠摸干净,洒盐腌上,第二天在灶膛里沤上糠壳火,把老鼠熏的焦黄油亮,全家就能吃上一顿蒜苗酱辣椒爆炒的腊鼠肉,在那物资比较贫乏的年代,还真是一顿难得的佳肴。
我上了小学后,搬了家,家里也没再养猪,县副食品加工厂就在我家附近,每年春节前,厂里会让周边的居民帮忙剥花生米,母亲就去挑回百来斤花生,白天她依旧做捡拾柴火之类的事,晚上才点上那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剥花生米,我写家庭作业,偶尔也会加入她的工作,手剥带牙咬,剥那么几十个花生,拇指和食指就发红且隐隐作痛。我可以随时丢脱,而母亲却一直要把那担花生全部剥完,剥一斤花生米,才赚几分钱工钱,一年也就是挣那么块多两块钱,但也可补贴家用,母亲每年都乐此不疲。我也似乎慢慢懂得了母亲对那盏煤油灯的款款深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读了大学调进县城工作,家里才安装上电灯,那盏煤油灯也在不经意间被弃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而渐渐淡忘。母亲逝世后,又搬了几次家,母亲的煤油灯再也寻找不到,但它依然伴着母亲的音容笑貌时时出现在我的梦中。
(作者系原新田一中校长)
责编:钟伟锋
一审:黄柳英
二审:严万达
三审:李寒露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