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无用”柴火——母亲节献礼

邓正可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9 16:04:54

文|曾康乐

母亲节将至,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那位用一生柴火温暖了我整个岁月的乡下妇人。

立夏刚刚过去的一天,老家老屋正式动工拆除。挖掘机的铁臂高高举起,又沉沉落下,轰隆隆的声响撕裂了乡村午后的宁静。院墙在震颤中倒塌,木梁在撕裂声中被一根根卸下,青瓦摔落在地,碎成满地青灰。尘土飞扬而起,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老屋几十年的烟火气息裹挟其中,一瞬间便被风吹散。可我站在废墟旁,望着那一片狼藉,最让我心口沉沉、久久无法释怀的,不是坍塌的屋宇,不是断裂的梁柱,而是老屋二楼阁楼里——那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堆着的柴火。

那是母亲一辈子攒下的柴火。

一捆又一捆,码得方方正正,齐整得像她年轻时纳的鞋底,一丝不苟。粗粗估量,总有好几吨的分量。杂树枝干干脆脆,松毛捆得紧实密匝,老樟枯叶压得瓷瓷实实,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草木清香。这么多干柴,没有谁帮忙囤积,没有谁动手搬运,完完全全,是我的老母亲——那位年过七旬、身形佝偻的乡下妇人——像林间鸟儿衔枝筑巢一般,一根一根拾捡,一捧一捧收拢,一捆一捆背回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慢慢积攒起来的。

母亲是去年正月初七去世的。她从六十岁到七十岁那十年,都是独自一人守在老屋过日子的。那时候我们晚辈都在外奔波,各有各的生活,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村里同她一般年岁的老人,到了这个岁数,大都放下了劳作:春日里串门闲聊,夏夜里摇扇纳凉,秋日里晒太阳打牌,守着清闲安度晚年。唯有我的母亲,始终闲不下来,心里总惦念着上山捡柴、打松毛,仿佛那山林里有什么在声声召唤着她。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风雨寒暑,从来拦不住她的脚步。

春日里,山间草木抽芽,晨露深重。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挎着竹篓,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山里去。春寒料峭,晨风刮在脸上依旧刺骨,露水打湿她的裤脚,浸透布鞋,脚底板冰凉冰凉,每一步都踩出水印子来。她不在意,弯腰在林间捡拾冬天残留的枯枝,捋拾树下掉落的松毛,一根一根理整齐,一把一把扎成捆。春日山路滑,坡坎又多,她慢慢走,慢慢拾,从不偷懒,也从不半途而废。有时候一上午只拾得两三捆,她却像得了宝贝似的,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盛夏酷暑,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化。山里没有遮阴的地方,烈日晒得地皮发烫,草木都蔫蔫地垂着头。旁人躲在家里纳凉摇扇,谁也不肯往烈日底下多走一步。可母亲依旧照旧:正午稍作歇息,午后便又进山。毒辣的太阳晒得她满头大汗,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层白花花的盐霜。脸上晒得黝黑脱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深深的皱纹不停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她忍着燥热,忍着口渴,依旧低头捡拾枯枝干柴,把散落的松毛一点点收拢,扎好,默默背下山来。我曾问她热不热,她说:“热,可一干起活来,就忘了热。”

最让人不忍的是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霜雾漫天,山里结着薄冰,山路又滑又陡。可母亲依旧如故,天微亮就出门,踩着霜雪,踏着寒冰,一步步挪上山林。有一次我过年回家,看见她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裂开的口子露出红肉,抹了冻疮膏也不见好,她却毫不在意地说:“不碍事,开春就好了。”

不止严寒酷暑,就连身子不适、带着小病小痛的时候,她也闲不住。偶尔伤风感冒、腰腿酸痛,我们劝她好好在家歇息,别再上山奔波。她嘴上应着“好好好,今天不去了”,转个身,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悄拿起柴刀竹篓,猫着腰,慢慢往山里走。她说闲不住,一闲下来心里就发慌,浑身不自在;只要能上山走走,能捡点柴火回来,身子反倒舒坦些。我们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风雪里蹒跚的脚步,心里满是怜惜,却又拗不过她骨子里那份执拗。

那时候我常常劝她:妈,如今日子早已不同往日,家里做饭有液化气,烧水有电器,就算要烧柴,随处也能买到,何苦这般风霜雨雪、带病受累,日日上山捡柴?我跟她说,您一把年纪了,该享福就享福,不必再受这份苦,这些柴火我们根本用不着,也烧不完。可母亲始终听不进我的劝说,依旧我行我素,朝出暮归,风雨无阻。

那时候我始终不解,明明用不着,烧不上,何苦这般拼命积攒?

如今老屋拆迁,柴火焚作青烟,我站在烟火之下,望着那一地灰烬,终于慢慢读懂了母亲,读懂了她这一代人深藏心底的精神世界,读懂了一位乡间老人朴素又深沉的内心。

母亲这一辈乡下人,一辈子扎根土地,从小吃苦劳作,勤劳早已刻进骨血,融进骨子里。在她的观念里,人活着,就不能闲着——劳作不是负担,而是本分,是做人的底气,是乡下人挺直腰杆活着的尊严。一辈子靠双手过日子,靠劳动安身立命,让她突然放下劳作,整日闲坐度日,她反而会茫然、会空虚、会无所适从,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于她而言,捡柴是一种生活习惯,是一种精神寄托,更是一种自我安放的方式。晚年独居老屋,日子清静,也难免孤单。儿女各有家庭,不能朝夕相伴,漫漫长日,若无一事可做,心里便会空落落的,像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慢慢积满灰尘。而上山捡柴、打松毛——走一走山野,动一动身子,弯腰捡拾,捆扎背运——这一整套日复一日的劳作,填满了她的光阴,打发走了她的孤寂。山林的风、山间的树、地上的松毛、手中的柴捆,成了她晚年最亲近的陪伴,比我们这些常年不在身边的儿女还要亲近。

她在劳作里寻得安稳,在坚持里寻得踏实。每拾一根枯枝,每扎一捆松毛,每背一次柴火上楼,她心里就多一份充实,多一份成就感。看着阁楼一天天被柴火堆满,看着一捆捆柴整整齐齐地排列,像士兵列阵一般,她心里便踏实安稳,仿佛守住了一份家业,守住了一份本分,守住了乡下人过日子的底气。那些柴火,是她无声的宣言:我没有老到没用,我还能干活,我还是个有用的人。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守着最朴素的人生信条:人要勤快,不能懒惰;人要做事,心里才安;凡事多积攒,心里不发慌。哪怕时代变了,生活好了,用不着柴火过日子,可她骨子里那份勤俭、那份坚守、那份对劳动的敬畏,从来没有变过。她不在乎旁人眼光,村里同龄老人都安享清闲,唯有她日日奔波山野,旁人或许不解,或许议论,她却从不放在心上,只遵从自己的本心,做自己认定的事。

母亲捡柴的意义,不在于柴火能烧多久、能用多少,而在于过程本身。行走山野是消遣,弯腰劳作是锻炼身体,积攒柴捆是内心的满足,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她晚年安放灵魂的方式。劳作的过程,就是她的享受;付出的点滴,就是她的慰藉;堆满阁楼的柴火,就是她无声的成就。

如今老屋拆了,阁楼塌了,那一楼一阁有形的柴火,终究在烟火中化为灰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散入老家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山林。再也看不见一捆捆整齐的松柴了,再也看不见老屋阁楼堆满柴薪的模样了,再也看不见母亲清晨挎着竹篓、上山拾柴的背影了。

往后余生,每当想起老家老屋,想起阁楼堆积如山的柴火,想起母亲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上山拾柴的身影,想起她带病也不肯停歇的执拗,心底便涌起一阵温热的怀念与深深的敬畏。

母亲节,没有康乃馨能比得上那一捆捆沉默的干柴。如果母亲还在,我想陪她再走一次山路,替她弯腰,替她捆扎,替她把柴火背回家。可惜,如今我只能对着那一地灰烬,轻轻说一句:

妈,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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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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