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9 10:38:16
彭学明
认识梁书正,是在2015年初由中国作协主办的“草根诗人”现象与诗歌新生态研讨会上。当十五位草根诗人的作品都以各自的姿态在诗坛落地生根时,梁书正当然令我格外惊喜。一是惊喜梁书正是我的老乡,我家乡又出了一位人才;二是惊喜梁书正的诗,是真的好。作为生活在底层的打工诗人,他的作品既呈现命途多舛和现实困境,又饱含对生活和生命热爱、乐观的情怀。在专家发言时,我特别点评了他的两首诗作:《现在》《无非》。
“现在,这里种满南瓜、豌豆、白菜和香葱,这里绿油油的,还开着小花儿。现在,我的喜悦是方形的,成块,成片,它落在每一颗蔬菜上。现在,我是个小农民,我有锄头和种子,还有枝头上欢叫的喜鹊儿。现在,谁爱上我,就和我种地;谁愿嫁我,就和我卖菜。”这种司空见惯的生活,在梁书正笔下,变成了令人羡慕的世外桃源和令人眼红的陶渊明式的栖居。他的另一首《无非》里,当我们看到他“无非是拖儿带女,背井离乡,无非是带上年迈的老爸,跟我漂泊,无非把一张火车票,当绝命书,无非是承受不住了,抬头望一望苍天”时,那种坚强中的隐痛和乐观,乐观中的坚强与隐痛,直抵生活的深处、人生的深处。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梁书正就是这样的诗人。这是我当时对他这两首诗歌的点评。
遗憾的是,我们那次并没有说上话。我发完言就去忙别的了,他很腼腆、内敛,也不敢主动跟我攀老乡。但我结结实实地记住了他的诗,因为诗而对他的人也多了几分关注。
回到老家时,只要我有空,都会把他叫来一起喝茶聊天,问问他的创作和生活情况。湘西的作者大多是这样,或不善交际,或不愿交际,心里对你再大的尊重、敬佩甚至是敬仰,如果不熟悉,都不会主动跟你招呼什么、近乎什么。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尊严。
这几年,为了采写湘西十八洞村精准扶贫的报告文学,我每年都要利用年假去十八洞村。十八洞村就在梁书正所在的花垣县。每次采访完后,我都要跟花垣县的文朋诗友们见上一面,叙叙文学里的乡情和乡情里的文学,当然少不了梁书正。书正的为人,清纯干净,跟他的诗歌一样,给我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当他的这本诗集要面世时,我也爽快应承为他写上几句,为美传递美。
这本诗集全景记录湘西这片土地在地理、人文、民族、生活等方面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展现了美丽湘西的精彩画卷,是当下湘西美好生活和人世间的赞美诗与致敬辞。故乡与亲人、田园与山水、风物与风俗、劳动与生活、物质与心灵,都在书正的诗歌里美美地,扑面而来。
“村庄懒洋洋地醒来了,同样被叫醒的还有我的诗句。这一行放在土里便是父亲犁出的田垄,放在屋檐便是燕子温暖的呢喃。”春天来了,故乡在梁书正的笔下醒来了。泥土醒了、花草醒了、鸟雀醒了、诗人的心也醒了,美好的日子和未来,也在梁书正的诗歌里与湘西万物一同苏醒。他歌颂劳动和劳动的创造,歌颂劳动创造的美。在劳动创造时,他说:“在湘西,我的亲人们总是那么信任土地。他们相信,播种什么就会收获什么。播种星星就会收获童话,播种爱情就会收获美好,播种自己,那和土地一样的沉默与厚实也是馈赠。”因此在他的眼里,再辛苦的劳动都是美的。在他的眼里,他妻子劳动的姿势是那么美,“从弯弯田埂走过来的怀孕的妻子,俯身的姿势与大地平行”;他盖瓦的父亲是那么亮,“父亲在屋顶挪动着,揭开这片,盖上那片。在屋里的我,入夜,群星布满夜空,从高处下来的父亲,是最亮的北斗”。而在《许你岁月静好》里,我则在劳动之余,坐在黄瓜架下,悠闲地和小花说话,躺在草地上,和风说话:清晨,扛一把锄头,把自留地翻一翻,种下些许阳光和鸟鸣,然后在黄瓜架里坐下,和一朵小花拉拉家常,说说农事,把陈旧的心事翻出来晒晒阳光。累了,躺在草坪上,把蓝天当作一首诗歌来读。而那缓缓走动的白云,便是我年少时放丢的羊群。我闭上眼都能叫出,这朵叫二毛,那朵叫三妞。至于这一天还会有多少美好,现在我决定只说给风听。而那只爱嚷嚷的蛐蛐,一定要它再为我朗诵一回陶渊明。到了夜晚,除了我越来越暖的诗句,不会有谁来敲门。这一夜我又要枕满月光,谁都不许叫停我田野里的那一片蛙鸣。这样的诗句所描绘出的劳动和劳动创造之美,是不是我们人人向往的桃花源?人人羡慕的陶渊明式的境界?
我一再主张任何文学样式都应该有诗性,特别是诗歌。诗性,是让文学飞扬生动、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关键所在。诗性能激活所有文学样式中的呆板和死气。我很高兴地看到,书正的诗歌里充满了这样的诗性——一种明媚生动、焕发着蓬勃生机的诗性。在《春天颂》里,他是这样抒发春天的诗情的:我看到的叶子,肯定不是去年的那一片;我看到的蝴蝶,肯定不是去年的那一只;甚至,我看到的那个老人啊,肯定也不是我的奶奶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万物生长,一定有很多珍贵的事物又来到人世上。他用叶子、蝴蝶、老人三个物象,用“看到”“肯定”三个词语循环反复,带着音乐的节奏和旋律,把春天一叹三吟。而在《微信说》里,他照样应用这种手法,把司空见惯的微信写出了诗一样的人情美感:一个微友正在庆生,一个微友正在送葬;一个微友正在赞流水,一个微友正在哭青山。还有很多人受困于日常琐事,低声诉说。我从山顶归来,积雪漫肩。因为从一个手机,我牵挂了人世;因为有一些哭声,加深了我的担心。在《田野之美》里,他更是充分展开诗意的翅膀,把母亲收割的稻子麦子想象成一捆 《论语》 ,把麦子玉米都想象成 《论语》 里教会我们人生的老师或书本。真是想象独特,诗意盎然:“面对田野,我们是满的。秋天一到,我们的满就被太阳记着,就被母亲捆成 《论语》 。麦子教会我们谦逊,玉米教会我们诚实。这田野之美,谁说不是一粒泥土的宽容和信义。”
作品除了诗性,还应具有神性。我所主张的文学的神性,不是单一地对神灵的表达,而是文学应该具有神灵般的神韵、神灵般的圣洁和神灵般的情感。它应该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宗教般的情怀。梁书正笔下也有神,但他不是为神而神。他不是把神写得神乎其神,而是把神请下神龛来到人间,让神与人间相亲、与人间相爱。他只是借用神的神性,来锻造作品的神韵。走进梁书正笔下,你会首先看到神一样的寨子,“古树下,一个土地菩萨会最先开口和你说话”,看到“神会在屋檐下解开斗笠,倒出一堆新鲜的土豆,会到屋后的古井舀一盆清水,洗净双手和双脚”(《都是醒着的》),看到“神在我的故乡住在青嫩的果皮,轻轻跳跃,歌唱。奶奶找来一些叶子挡着,不允许指,不允许抚摸,不允许大声说话。这之后,神开始安静了。在奶奶建造的小世界里,神和果实一起长大”(《神在我的故乡》)。在神秘的湘西,梁书正诗歌里对神的描述和赞美,不仅让诗歌有了美妙的魔幻色彩,也让作品有了神气、人气和喜气。而在《夜语》里,梁书正的神性表达更是达到了人神合一的极致:灯下,父亲和母亲说话,天上的星星和刚播下的种子说话。夜那么静——风、草木、菩萨都围过来听。《清明节 父亲如是说》里,梁书正的这种人神合一的神性表达,更有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情感密码,温暖而动人:要多烧纸钱、粑粑、糖果,他们也要接人待物;要砍掉荆棘和杂草,清理好路,明年才能找到;要记得这些坟,以后我们不在了,你要来挂;以前你爷爷一个人在那里,现在他多了好几个邻居。
但是,起最终作用的是人性。任何作品,人性的力量才是最大的力量。人性的美丽才是最大的美丽。只有人性的光芒才会穿透文字,照亮人心。梁书正的诗歌中,到处洋溢着这种人性的力量和光芒。
你看,他在《母亲越来越像个孩子》里,从母亲怀念外婆开始,以极为独特的角度,表达母亲人性中脆弱的温情:外婆不在后,母亲越来越像个孩子。随便翻到一样物什会哭,中秋节我们晚回一点会哭,一个人待久了会哭。她总是打电话,总是抹眼泪。夜晚被她哭得亮亮的,家乡被她哭得湿湿的。她总爱到门前张望,又会到火塘旁垂泪。每一次她哭,河水就上涨一寸;每一次她哭,秋霜就加深一层。我的母亲,她真的越来越像孩子了。她想的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她流的是天底下所有孤儿的泪。而在《母亲》里,他又以母亲摘豆角为载体,写母亲善良得不愿踩疼泥土上的一切:清晨,我穿棉布衣裳的妈妈,在薄薄的雾气中摘豆角。她缓缓走着,轻手轻脚,不踩疼根茎和泥土,不碰落开着的小小菜花。她是大地最仁慈的主人,是我们三个子女都喜爱的母亲。而如此善良的不只是母亲,更是他湘西所有的父老乡亲。他的叔父在收割稻谷时说:“剩下的几兜稻不要割了,留给过冬的雀儿”(《他们如是说》),他的奶奶也“告诉孩子们,看到花朵不要攀摘,遇到乞丐不要闪躲”(《春天来了》)。湘西大地,是何等的温暖人情和人性!
梁书正的诗歌之所以如此明媚美丽、温暖感人,也许源于他那一颗本就善良的初心。他是一个贫穷家庭的孩子,经历过很多挫折和磨难,毕业后又在广东经历八年打工的漂泊生涯。但他没有因贫穷而诅咒,而是因贫穷而奋斗,因奋斗而感恩。人们对他点点滴滴的好,他都铭记在心,感恩回报。他掏钱为村里苗鼓队买苗鼓,他募集物资帮助湘西腊尔山地区留守儿童,他大力向外推荐留守儿童写的诗歌。他自己还是个生活并不富裕的农民,可他每月默默掏钱资助云南的一个学生。人心、诗心,都是如此闪亮。“我是低身俯吻大地的人,也是离星空最近的人。”这是梁书正的一句诗。不禁想到艾青先生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想,梁书正肯定就是深深爱着这片土地的诗人。因为低身俯吻大地,所以从不忘大地的恩情;因为低身俯吻大地,所以写出大地的动人诗章。相信他会用一生深情的花朵,唱进读者的骨头和人心。
作者简介:彭学明,土家族。湖南湘西人。吉首大学外语系毕业。历任中学教师、政府干部、报社编辑,张家界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民族文学》副总编辑,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第七届湖南省政协委员,第九、十届全国人大代表,民进中央文化艺术委员。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199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著有《祖先歌舞》《我的湘西》《文艺湘军百家文库·彭学明卷》等散文集及《龙船水》等中长篇小说和《两地书,母子情》等纪实文学。多篇作品译成英、法文字。《两地书,母子情》获2005年中国文学排行榜报告文学第二名,《我的湘西》获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文艺湘军百家文库·彭学明卷》获中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曾获湖南省政府青年文学奖、张家界市委市政府特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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