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云

一

写这篇序言之前我还不认识梁书正，两人从未谋面。但我知道他，读过他许多诗歌。因为在过去的五年中，我参加了三次与他的诗歌相关的文学活动。第一次是2015年2月，中国作协在北京召开“草根诗人现象与诗歌新生态研讨会”，他和郭金牛，张二棍，余秀华，臧海英，老井，笨水等被重点推出来举行专题研讨。之后几年草根诗人们羽毛渐丰，普遍被文化和文学界接受；他们中包括梁书正在内的几个人，不负众望，已经成为中国诗歌的新生代，意气风发地活跃在诗坛；其次是2019年5月，中国作协召开新会员评审会，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就是2020年在疫情中刚过去的“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评选，他这本诗集《我心满怀人世恩光》毫无悬念地入选。

三次中国作协组织的活动，三次表明中国作协一视同仁，敞开阔大的胸怀拥抱每个散落在天南海北的青年作家和诗人。只要你展露天赋和才华，不管你藏在哪儿，流落到什么地方，都会把阳光洒到你身上。同时，这三次与梁书正有关的文学活动，就像三级跳，把他一次比一次更近地推到文学中心，让他一次比一次登上更高的平台。再次在“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评选中遇到这位名字也叫才仁尼玛的年轻人，我只能说他生当其时，躬逢其盛，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一个步步踩在节奏上的人，赶上了中国文学众鸟高飞的好时候。

介绍得更详细一些。五年前我在草根诗人研讨会上初次知道梁书正，1985年生在湘西花垣古庙河下游一个名叫黄连沟的村子里，是贫困苗寨的一个苦孩子。或许说出来怕人们联想到穷山恶水，几年后他在诗里改为洲上坪的故乡，贫穷，落后，偏僻，像一匹疲惫的看家狗瘦骨伶仃地蹲伏在峰峦如聚的山冈。古庙河在低低的山脚下流过。靠天吃饭的土地只能用来种植苞谷等旱地作物。典型的贫困家庭背景为父亲多病，母亲失聪，几间烟熏火燎的屋子在风雨中飘摇，五亩薄地只够一家用来苦度岁月。他的童年，是立春了还裹着棉袄，寒冬腊月仍穿着薄薄单衣的那种，上学的路上无论多热多冷，都光着两只脚。但他像所有后来有出息的孩子一样，小时候非常懂事，放牛、砍柴、拾粪、挑水、煮饭、带小妹妹。父母见他听话，除了读书没有其他非分之想，咬着牙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供他。

他呢，发呆的时候总望着远方，在心里默默地把贫穷、落后、苦难、悲伤这样的一些词，咀嚼了又咀嚼，掂量过又掂量。他知道他这一生都将与这些词缠斗，相伴相随，为此他感到苦涩。最大的愿望是从村子里走出去，远远地走出去。

2008年在省城长沙读完大学，这在湘西，在他们穷乡僻壤的黄连沟村，已是凤毛麟角了。但当他把行李背回家，准备全力温习课程，拼命报考公务员，忽然看见室内空空，家徒四壁，墙上糊着的纸被风掀开一角，在那儿记着父母为供他读书留下的一笔笔欠债。正值中年的父母腰已弯，背已驼，两眼枯涩，记忆中的乌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莽莽苍苍，像早早覆盖的积雪。那一刻他泪如泉涌。哭过后，他不悲天悯人，也不枉自菲薄，对父母说他不考公务员了，他要去南方打工，先帮家里把债还上，过上像样一点的日子。然后，他背上还未打开的行囊，踏着村前芳草萋萋的小路，走了。而且一去就是八年，相当于打一场抗日战争。

现在我们知道，梁书正这八年的打工生涯是在广东惠州度过的。他因为从湖南科技职业技术学院毕业，有大学学历，被那家企业列为储备干部。但他是自愿去求职的，照样被安排在八个人一间的屋子里，同普通农民工一样加班加点，照样扛货、开机、跟机床师傅们一起三班倒。他知道必须入乡随俗，必须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冰冷的现实不能视而不见。只要他能挺住，能咬紧牙关朝前奔，就能获得回报。许多年后回顾这段经历，他不无轻松地说：“我的梦想不仅是打工。当才华不至于支持梦想的时候，只有不断地去学、去做。”

他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萌动诗情。在异地他乡辗转难眠中写下的第一首诗，题目叫《在异乡麦地》。接着是《铁架床上的青春》，是《心疼》《乡愁》，是车间闷热，机器轰鸣，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指才不至于被齿轮咬掉；是分离的无奈和苦，与家相隔千山万水的孤独和寂寞；或者农民脚上的泥巴，父母和妻子望眼欲穿中的提心吊胆，还有土地、庄稼、群山、河流、村落、炊烟、寺庙、菩萨等等。总而言之，离不开底层，离不开苦难，离不开辛酸、冷落、焦虑、奋力挣扎。这时他渐渐被文学刊物注意上了，开始一组组发表作品，为此他自撰的简介也带着淡淡的苦味：“梁书正，湖南湘西人，苗族。打工。写诗，喜欢骑车、行走。孤独的时候就去墓地坐一坐，更孤独的时候写诗。”

同一时期，后来与他的名字连在一起的郭金牛，在深圳写他病在他乡无人知；张二棍在山西写一个傻孩子不断地往墙上撞；余秀华在湖北写赶鸡、写她摇摇晃晃地去找已经死了的外婆诉苦；臧海英在山东写带着老父亲去谋生，晚上佝偻着身子，和父亲睡在同一张床上；老井在安徽写煤矿塌方时如何惊恐和绝望……

说起来，梁书正和他那些草根诗人朋友们还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刚刚冒出来，就作为一种诗歌现象受到中国作协和各种文学期刊的爱护和扶植。正是梁书正去南方打工这几年，草根诗人中的佼佼者，比如刘年、余秀华、张二棍和他，还有比他更早的郑小琼、谢湘南，先后被吸收到《诗刊》的“青春诗会”、《人民文学》的“新浪潮”、鲁迅文学院的高研班。与此同时，在诗歌出版和入选中国作协会员上，他们也受到普遍关怀和推举。

我们知道，草根诗人是我们的经济发展不平衡，社会存在着贫富差别的产物，处在不断变化着的此消彼长中。国家努力消除贫困，防止阶级固化，为草根阶层的逐渐缩小创造了可能。草根阶层自身也在不懈奋斗，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草根诗人该有怎样的明天？或者说，明天还有草根吗？

二

用不着隐瞒，我是带着先入为主的心理读梁书正这本诗集的。我从头读到尾，颇具挑剔眼光地读作品也读写作日期。分四辑共127首的一本诗集，当我从第一首读到最后一首，不禁暗吃一惊：曾经以草根诗人名世的梁书正奉献给我们的这本诗歌，就像精心打扫过一样，完全刷新了一样，或者像关机后重启，没有一首写他熟悉的打工生活，也没有一首是他曾经发出悲鸣和叹息的草根诗。

我想，肯定发生了什么，肯定有一道黑白分明的三八线，让该结束的结束，该开始的开始。能与草根诗歌如此切割，毫不拖泥带水，事出有因。后来我知道了，他在2016年自觉中断了持续八年的打工生涯，回到了无论衣锦还乡还是尘土满面都对他不离不弃的湘西。这本诗集只有四五首，还不够零头，是他2016年前的作品，其余的都是回乡后的革故鼎新之作。读完这些与他四年前的打工诗相比焕然一新的作品，你会忍不住为他欢呼：“时间开始了！”

我认为2017年写下的《秋日回乡》，是他为新阶段竖起的零号里程碑：

岸边，是俯身收割的人

河中，是弯腰掬水的人

阳光懒洋洋照耀，秋风欢快吹拂

我从城市归来，一路风尘仆仆

加入他们之前，我是一粒尘土

加入他们之后，我是山水画中的一笔

心志表达得多么明确！我现在从城市归来，正式加入他们的行列，认领真正应该属于我的这片土地。而在这之前，我是一粒尘土漂泊在外，无着无落，自然是卑微的，贫贱的，是社会底层的草根；加入他们后，我就是故土湘西这幅山水画里的一枝一叶了，在母亲的怀抱里生活和生长。我为正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骄傲。“他们”是谁？他们是在岸边俯身收割的人，在河中弯腰掬水的人，一句话，他们是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大地和天空，我灵魂的停泊地与憩息地。

就是这样，诗人从此有了从来没有过的归宿感的命运认同感。他觉得都市虽然好，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那是别人的。它允许你走进去，在那里流血流汗，赚回理所应得的血汗钱，但不可能收留和安慰你的灵魂。只有湘西的大地，湘西心心念念的父母，还有从小哺育他长大的洲上坪也即黄连沟村，才会冷暖相知地惦记他，牵挂他，盼望他回家。当他从城市回来，心如止水，“所有还未得到的不再期待∕已失去的不再挂怀”（《你我正年轻》），故乡则一如从前，扑上来继续用它淳厚的情感，深情的水土，粗糙的谷物拥抱他，抚慰他，为他洗去伤痕和疲惫。因而当他重新面对故乡，重新面对洲上坪，轻车熟路，很容易就“在草木中找到自己的身份，从泥土中寻出自己的来历”，（《归田园居》）也很容易抛却草根书写时的彷徨、焦虑、悲伤、孤独、寂寞、自卑，如同鸟回到蓝天，水回到河流。现在他只想告诉人们，他回到的湘西是世上最美的湘西；他拥抱的山水，是人间最好的山水。当他“俯身田野，庄稼就长了出来；俯身寺庙，心就亮了起来”（《俯身乡间》）；而“我那在柴房煮饭的老妈妈，是菩萨最新的一次转世”（《和尚山写意》）。从心里奔逸而出的诗歌，变得华美、亮丽、简约、明朗、干净、节制，具备中国少数民族诗人罕见的一种质地，“有微微倾伏之美”（《在古苗河源头》）。

有意思的是，诗集的第一首诗《愿人世洁净如初》，虽然只有短短两句，但经天纬地，集合了他回乡后诗歌写作的全部元素，隐藏着破译他诗歌的神奇密码：

村庄，需要一声鸡啼；山河，需要一件袈裟

我从母亲的子宫来，需要一个一样干净的世界

请注意诗中的三个“需要”，这是梁书正诗歌写作中常见的情景设计。奥妙在于，在现实生活中，诗人总是主动地去寻找、发现和营造诗意。生活中没有的，如果他需要，他可以赋予它，创造它，让它无中生有。比如诗里的鸡啼、袈裟和母亲的子宫一样干净的世界，便是诗人在想象中赋予洁净的人世必须拥有的。而村庄、山河、我、世界四个关键词，像建筑物那样被布置在诗歌的四周，它们就像四根雕梁玉砌的柱子，为梁书正的诗歌搭起了一座新的屋宇。

这种融入故乡的方式，如神归庙堂，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三

湘西人的朴素和诚实，理科男的实证精神，使梁书正对远离生活的写作，采取壮士断腕的姿态，哪怕草根写作曾经为他赢得过关注和荣耀。他觉得当年认同自己为草根诗人，是因为他就在打工现场。现在离开了，回到了阔别八年的故乡，而且被吸收为公职人员，这时如果不适可而止，仍然以草根自居，继续写已经离自己远去的打工生活，此种写作不仅不可靠，而且不道德，甚至是可耻的。得知我接受中国作协的任务，正在为他扶植出版的这本诗集写序，他开诚布公，辗转从千里之外给我发来信息，说这是他的第三本诗集：“基本区别于之前草根和底层的写作，这并不是完全或刻意与过去隔离和疏远，恰恰相反，我对底层和草根写作怀有深深的感情，我时时刻刻都能触摸到在底层的那种细微而辽阔的疼痛与体温。我曾经有过多年艰难打工漂泊的岁月，体会到人间苍凉疾苦，也看到从底层闪耀出来的那些人性的光芒，这些都是我一生的财富。我现在的文字很少去触及这些，有几个方面的原因，因为我现在已经回到家乡几年了，生活发生了很多重要的变化，目前已进入体制，在县城的一个小单位专门从事文学创作，也能常常回到乡下，种瓜种菜，孝敬父母，照顾孩子。对于草根和打工题材，如今我本人并没有‘在场’，没有在场，那么写作的真实性、真诚度，以及文本本身的质地是可疑的。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更倾向于写实，写生活，写生命，写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的作品应该立足大地、反映现实生活，表达最真实最亲切的情感和诉求……自己在场，作品才能在场，读者才有真实的情感和感受。”

读者打开诗集的任何一页，都会发现，诗人反复强调的“在场”和“看见”，就像他故乡的田野里每天升起的乳白色晨雾，弥漫在他的字里行间。

他认定“在场”是一种境界，一种与内心同频共振的写作法则；是与时光同尘，与时代同步，与故乡的大地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也是他理解的诗意地栖居，在故乡的原野上做一根有思想的芦苇。如同自己爱着两个女儿，他必须像阳光雨露那样呵护她们，照耀和滋润她们，不缺席她们的任何一次成长和绽开。正因为“在场”，我们在《稻谷颂》中看到他这样抒写大地的安详：“秋天到了，那片用来操办红白喜事的平场∕那条人来人往的路面，都晒满了湿漉漉的稻谷∥金黄的稻谷，立于天地的稻谷，阳光抚摸它，万物为它让路∥背着婴儿的姨婆，在用竹耙，翻晒着金子∕满头银发的祖母，端着热米饭，放上祭祀的神龛”。在《我听到入世的歌声》中，看到他与故土融会贯通，感受着它的隐秘天道：

五年前，在博物馆看见

一束阳光中，漫漫灰尘扑向骨架

我以为洞悉了生命的秘密

而今站在旷野，大风起伏

我似乎探及更深的事物

野花漫过身体

酒盏找回嘴唇

月光照彻故乡

“看见”却是具体的，是诗人耳闻目睹感同身受的生活亮点和细节，如同麦芒、针尖、水滴、线条，一叶而知秋。比如：“午后的阳光中，父亲加固葡萄架∕刚结出不久的葡萄果，一串一串在他身边摇晃∕斑驳的光芒随之移动，凌乱又安静”（《父亲和葡萄》）：比如：“在雅西，我见到了怀抱羊羔的男人∕见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把羊羔当男人，他是羊羔的母亲∕大地的母亲∥他怀抱羊羔，静静地，温柔地∕坐在人间的高处”（《怀抱羊羔的男人》）；再比如：“母亲在院子里跳舞，旁边枝头上∕鸟雀衔来一草一叶，开始筑巢∥再过几个月，雏鸟应该孵出来了∕母亲的舞姿应该更优美∥我终将在鸟儿歌唱和母亲舞蹈中醒来∕古老的大地终将焕发勃勃生机”（《我终将成为一个孩子》）：或者“借助车的灯光，看见前方∕父亲骑单车载女儿∥他的后背多像一座山∕靠在后面的女儿，轻搂他的腰，安静又美好∥车要开得慢一些，灯光打得再远一些……∥愿每个父亲都载着孩子驶出黑暗∕愿万物在此刻都拥有一颗∕做父亲的耐心”。

既能体现梁书正“在场”和“看见”，又能反映他当下诗歌写作状态和精神本质的，是那首连他自己也未必看重的《赞美诗》。作品借助他亲眼看到两个少女依偎在广场的大屏幕下，深情地唱一首歌，从心里对故乡发出由衷的敬意：

“泉水洗过的声音，穿透喧嚣，抵达我们的心灵”。

四

该说说梁书正诗歌写作的艺术胆量和探索精神了，这是这位苗族小兄弟最让我感动和钦佩之处。诉说的前提是，他学诗写诗十二年，前八年在南方艰辛地打工和漂泊，但却走到了让我们惊叹的诗歌前沿。如果说他有什么奥秘，我认为，这个奥秘就在于他不自弃，即不狂妄也不自卑，知道什么时候到站下车，什么时候另起一行。具体地说，就是能清醒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哪怕这条路荆棘丛生，前面是悬崖峭壁。还是在发给我的信息中，他坦率但又自信满满地对我说，他信奉弗罗斯特说过的一句话：在我们面前有许多条路，我选择人迹罕至的那条。这使他特立独行，在对诗歌创作的观念和追求，对时代精神的理解和把握，还有对故土的认知上，走在了许多人的前面。说来可能是出自苗人的倔强，他不怕别人说他自不量力，也不惧未来行人稀少，他孤单落寞地独自远行。在他看来，“一个作家应该有更宽阔的视野、更开阔的胸襟、更包容的看见和关照。”

我们多么缺乏这种不自量力，这种默默的无人喝彩的独自远行啊！中国新诗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走到空前繁盛的今天，成绩有目共睹。但我觉得远远不够。因为这种主要源于西方的文学样式，随着该翻译的翻译了，该山寨的山寨了，再没有像当年的爱利蒂斯、斯蒂文斯、聂鲁达、博尔赫斯那样，一次次振聋发聩地启迪和激励我们，给我们带节奏；在这同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百年未遇的大时代，危机四伏，走得步步惊心，没有人从哲学和社会学的高度给我们指引航向。因此，渐渐地，我们都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诗歌写作的同质化和碎片化越来越严重。在这个时候，多么希望有人点燃一盏灯，高举一支火炬，披荆斩棘，勇敢地向前走，勇敢地探索中国诗歌的现代化道路。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愿意为梁书正执着的艺术胆量和勇气摇旗呐喊，推波助澜。

例如，他自觉地跳出草根和打工诗歌写作，毅然选择回乡后的新一轮“在场”写作，我相信与草根诗人的视野狭小，格局逼仄，过度地依赖社会与个人的现实遭遇不无关系，这样写作不可避免地兼有“焦点访谈”的新闻性和时效性。一首诗，一个诗人引起社会反响，有时是强烈反响，比如余秀华的《摇摇晃晃的人间》，读者有理由追问：这是诗歌的胜利，还是女诗人作为脑瘫患者的爱与恨博得人们好奇这一新闻事件的胜利？但无论怎么说，诗歌仅有呈现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思想的洞察力、时代的感召力和人类的光芒。惠特曼说：“诗的实质不是可以用韵律、格式一致或者对事物的抽象的倾慕，也不是可以用哀诉或者好的训诫展列出来，诗的实质是以上这些以及更多的别的事物的生命，它是在灵魂里面的。”

关注身边的事物和人类的命运，是梁书正返乡写作的另一担当。这同样是一种敏感而倍受人们轻视的选择。许多诗人认为关注人类是一个政治命题，而政治与诗歌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和语言系统，二者泾渭分明。现代诗歌作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人和人与自我四大矛盾的诗意表达，揭示社会矛盾的政治属性，排在了它存在理由的首要位置。尽管有时略显生硬，但梁书正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对的，频频进行的尝试也是有价值的。例如《我无法说出他们的名字》：

一个瘸腿的人在黑暗的墙角拉小提琴

两个孤儿在听

一个盲童的领唱，让叙利亚的废墟中

长出心灵之花

一个抱大提琴的人

在炮弹炸烂的地方忘情独奏

一个士兵放下枪，用手去逗一只

洁白的鸽子

他们是微弱的、细小的、不灭的光

他们是阿炳、道斯、甘地和曼德拉

再说他的语言特色：温暖，宽厚，奔放，和煦，像秋日的阳光照着缀满枝头的果实，沉甸甸的，泛出成熟的光泽。读梁书正这些诗歌，任何一个读者都会发现，他富有激情和想象力，特别爱用排比句，段落排比，句式排比，前后排比，上下排比，比比皆是，他几乎到了没有排比就没有诗歌的程度。一种修辞运用得如此大胆，如此淋漓尽致，在新诗写作者中实属罕见。

我为什么说他使用排比句如此大胆？是因为我们这些在五十年代出生，受过郭小川、李季、闻捷等革命诗人影响的诗人，曾经如醉如痴地模仿前辈们使用排比句。但到了上世纪西方诗歌风行一时的八十年代，对宣传鼓动色彩浓烈的排比句忽然感到谈虎色变，犹恐避之不及。

有年轻诗人告诫我说，如果你想跟上时代，继续写作，必须从消灭排比句开始。殊料三十年后，排奡而来的排比句从小我三十岁的梁书正的诗里卷土重来，而且回归得那么自然，那么隆重。对其风格迥异的修辞特色，我是否应该在赞叹的同时，提醒他适可而止，切勿信马由缰？

绝非有意为之，在此我选一首自认为比较纯粹的诗歌《乾州古城独行》，从中仍可以看出他处处排比，句句排比，对排比情有独钟，爱不释手：

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也没有

一个地方是我的目的地

过石板路，我获得裂痕；过荷塘，我成为泪水

歌声一阵又一阵传来，笑声一浪又一浪涌动

此刻谁像我一样有亲人在医院呻吟，谁就怜悯众生

谁同我一样满身灰尘，谁就深爱这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里也有一座空城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里也有一堆废墟

作者：刘立云，1954年生，江西省井冈山市人。1972年12月参军。历任营部书记，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干事，《解放军文艺》编辑部编辑、主任、主编。出版诗集《红色沼泽》《黑罂粟》《向天堂的蝴蝶》《烤蓝》《生命中最美的部分》《眼睛里有毒》《大地上万物皆有信使》《金盔》《刘立云诗选》《去风中听万马奔腾》等。获《萌芽》《诗刊》《人民文学》《十月》年度优秀作品奖，闻一多诗歌奖，全军文学新作品特殊贡献奖。诗集《烤蓝》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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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