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群

梁书正出生在湘西一个小小的苗族村寨，像许多生于斯长于斯的湘西籍作家一样，“湘西，激活了他的想象力，不是绝望的路径，它是无休止的期待”（蔡测海）。他诗歌中一系列的湘西意象，支撑起辽阔而深远的诗意世界，既有脚踏实地的诚实的烟火，又有秉承乡民传统的质朴的信仰，并由此获得一种超越的力量，不可言喻却又实实在在。

曾经的打工者与农民工经历，对于诗人体察人间况味，参悟人间悲苦是有帮助的。他的组诗《大地美学》，是继诗人早年“打工诗歌”与“怀乡诗歌”之后，回到家乡继续创作的乡土题材中的一组，是诗人返回家乡后对“原乡”的精神感悟。近些年，他回到家乡，在小县城从事文学创作。他还创办了一个学习班，教孩子们写诗。他的学生，频频在全国各类儿童文学刊物发表作品。他自己在乡村种菜犁田，扛砖砌墙，在微信圈里推销家乡的老稻种谷米。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为他的写作加分的。他的作品也不断得到历练和丰富。透过他的作品，我们看到诗人质朴而温暖的身影，一个诚实而广阔的灵魂，在生命的旷野上，紧贴着大地吟唱。

（一）

梁书正的诗是俯身大地的诗。“俯身”是诗歌中的一个独特意象。因为俯身，大地长出庄稼和果蔬，“俯身田野，庄稼就长了出来”（《俯身乡间》）。俯身，是田间劳作的姿态。我们的父辈祖辈，我们众多的兄弟姐妹，就是以这种姿态在山间地头向土地讨吃。“我有一个阿婆，她一生都弯着腰”（《我有一颗残损而依旧温热的心》）。因为俯身，便更贴近泥土，更清楚听到大地深处的声音，那是鲜活的田间和生命生动的成长。诗人从“我”的眼睛看过去，“我见过在乡间俯身最低的事物，那是一粒贴着泥土的豆荚/仅仅借助一夜的月光，就生出了七个健康饱满的儿女”。

他说，因为家乡，那个小小的山村，“每当我看到乡亲们在田野里劳作，他们的样子让我想到了诗人的耕耘；当我看到老阿婆流泪咒骂苍天的样子，我知道天空写满了生命的密码……”他用朴实的语言，表现出他的湘西，那些乡民乡亲的生活与劳作、困顿与悲苦、绝望与希望。在《祖父的哲学》中，藤蔓、花朵和南瓜构筑了一个田园，这组意象中的祖父，在挖地，“在泥土底层/躺着成堆的红薯”，这一句耐人寻味。地是无所不包的。地产出万物，不仅仅体现生活，更体现生死，体现哲学。那个在泥土中滚爬的卑微的人，祖父，似乎一生都保持着俯身向下的姿态。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人在地下的样子。所以/一生朝土地弯曲”。同时，这个祖父，也清晰地看到，“头顶上的果实”，所以，他更愿意“把自己埋在土里”，成为“成堆的红薯”。

漫长的乡村生活，留在诗人记忆中的母亲劳动的身影，竟然是母亲从荆棘中直起腰来的一瞬间，那蓬头垢面的样子，“我记得，母亲从荆棘中直起腰，蓬头垢面”，一个艰难在生活底层讨生活的女人的形象呼之而出。在荆棘刺弄中摸索滚打，在泥土和乱石中跌跌撞撞。生活的烟熏火燎无情地剥夺了母亲的体面和整洁。美，在这里被重新定义。诗歌阐发了由具体的困苦到达整体认知再到思想升华的过程，体现出更大的悲悯，有着宗教的意义：“二十年了，再次来到这里/我不责备漫天的荒草，也释怀了/一群豹子的吼叫”。诗歌在这里实现了意义的转换，获得了一种超越的力量。此刻的诗人，已从凡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或赋予凡俗以意义，“除了宽恕/我还有祈福的力量”。祖父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一代一代。

在《水边的女人》中，我们看到一幅宁静祥和的油画：“她抱着婴孩，在河边喂奶”。 这是劳作的间隙，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的形象。诗人强调这是“劳作的间隙”，让这一瞬间更加珍贵，也更加圣洁：“所有喧嚣正在退去，双溶滩的流水在洗净人世的浮尘/双溶滩的阳光在把天地照耀”。这个怀抱孩子的母亲，被诗人赋予圣母的光环。只这一瞬间就足够动人。只这一瞬间便胜过人世间的无数繁华。

诗人对生养自己的故乡怀有深情。在《怀抱羊羔的男人》中，故乡的田野是温热的。像羊羔的体温。雅酉是腊尔山台地上众多苗族村寨中的一个，这里有我们随处可见的景象：湛蓝天空下的羊群。诗人描述了一个怀抱羊羔的男人，因为他细致的举动打动了诗人：“他低头抚摸的样子，像母亲抚育婴儿”。诗人用一种极温柔细腻的笔法，给这一切蒙上梦幻的抒情的面纱。羊群和白云，从来都是搭配极美的影像。羊的丰腴就是美的根据，这是朴素得像泥巴一样的道德。在这种道德下，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羊群跟他走，像白云跟着好日子。”诗人通过怀抱羊羔的男人这个形象，呈现出乡村田野生活中极柔和的一面，及其细腻又及其动人。

（二）

生活是难的。人生的苦可用多种方式表达。文学就在于表现这样一个个个体。梁书正的诗，呈现了一个个看似平常的生活细节，却道出了人间的悲苦、生命的脆弱及生死的苍凉。

《福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知道。诗歌前半部分是叙事，刚过六十的老伯的细节：“在观音土旁盖房子”。观音土是一段集体记忆。大饥荒的时候，乡民为了背观音土，可以往返60里地。先把观音土筛细了，添水，与野菜一起揉成一个团子，蒸熟，像窝窝头一样咽下去。我的母亲，每每看到我吃完饭碗里 还剩下几粒米饭时，就会敲着我的碗，说起留在她记忆中的那个倒在路边的人，肚皮胀得像透明的气球，看得见里边的绿肠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阳光下。诗中写在观音土旁盖房子是一个暗示，诗人并没有渲染饥饿，但饥饿已经让人不寒而栗。当老人指着膝下的儿孙们，说“都是泥人”时，其实是在讲故事，因为这些人，都承受泥土的恩养和庇佑。诗的后半部分，眼光放在更大却更细微一些的自然界中，爬行的蝼蚁，飞翔的鸟雀，游动的鱼虾，它们，和人一样，都在“悄悄构筑它们的暖巢”“人世之上，万物都有各自的福地”。而老人的福地在哪里？在观音土旁边吗？最后一句有神秘的隐喻：“你要/轻抬脚尖，小心翼翼”。它在暗示什么？把房子盖在观音土旁是出于什么考虑？想想心都要碎了。一个“轻”字，实则省略了诗人的无限叹息，沉重中含慈悲，苦难中含宽怀。是诗人原谅了饥饿？还是诗人原谅了时间？这就是书正诗歌的气质。它从来都是内敛的、安静的，有着像大自然的朴素平和和岁月斑驳的泪影，却让人感到情感撞击的力量，隐忍、坚持而有力。

在《堂弟》中，诗歌用一个细节把一个人的生存状态勾画了出来，世间的悲苦就浓缩在“呜呜呜”的声音中。这个堂弟，智障者、一年级没读完、母亲早逝、光棍、外出打工……这些标签加起来，足以压垮堂弟。诗人提供了一个人底层生活的一瞥，“草籽一样飘摇”。这种感觉很沉重。《春天颂》前部分，诗人用白描的方式，短短几个字，勾画了一个现场：讣告，嫩叶、黑字、花朵、白纸。诗人还特别注意到“最顶端的树叉处，一个鸟窝在慢慢形成”，这一句是向死而生，对生命的终极赞美。尽管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但我们都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在谈到诗歌创作时，书正曾提到莫言一篇写母亲的文章，他写那个苦难的年代，饥饿和死亡弥漫，但是她的母亲去洗苦苦的野菜的时候，居然是“一路哼着歌”过去的，这对他触动非常大。另一个电视剧中的画面也让他难以忘怀，那是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中，一个老人拎着篮子洗菜，记者采访她。她说：“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就是吃土也要活下去”。正是这样的细节，深深影响了书正的诗歌，那就是，用温情和爱去拥抱苦难。

（三）

诗人擅长用平铺直叙的白描，却暗暗在其中注入情感的力量。在诗歌《父亲如是说》中，作者用第三人称口吻叮嘱晚辈，呈现出清明时节常见的一个场景。谁在嘱托？他是谁？是父亲、母亲？还是爷爷、奶奶？还是邻家的大叔婶娘？这些都不得而知。关键是，“他们也要接人待物”，一个“也”字，跨过了生死之界，或者说，弥合了两个世界的差别与界限。生死两隔变成了生死相望。诗的最后一句，“以前你爷爷一个人在那里/现在他多了好几个邻居”，平静节制，却不失力道。这是书正的一贯风格。死亡的哀伤转为了信仰的平和。这是人类对死亡的痛楚的自我解脱。

俯身，也是叩拜神灵的姿态。“俯身寺庙，心就亮了起来”，“人们活在大地，神在天上”。在神灵面前俯下身，把心里的欲求、不安、困顿和冤屈都交给神灵，相信神灵能够帮助自己战胜困难，度过人生的道道难关。这是湘西民间社会的另一种常态。“无论有多少知识和科学能帮助人满足他的需要，它们总是有限度的。人事中有一片广大的领域，非科学所能用武之地”（马林诺夫斯基），这就为神的存在打开了大门。更何况，这是湘西千百年来的遗俗。诗人显然是一个泛灵论者。他真诚地希望：“愿土地认走它的主人，给他们锄头和铧犁/愿贫穷认走它的饥饿，让双手都获得泉水和面包”（《祈祷词》）。无论科学如何昌盛，都不能完全支配机遇，消灭意外，预测自然事变中的偶然。在这里，人力是多么有限。把人力所不及的交给神，得到的是与其说是一种现实的改变，毋宁说是一种信念，一种心理安慰。

俯身，还是一种反思的姿态。“有时候，在一片星空下俯身，就能找回自己”。诗人用了“有时候”，耐人寻味。诗人的反思根源于生活本身，“土地，是父亲最信任的/菩萨，是祖母最信任的/而我年已三十/依然两手空空”；根源于田园，“在草木中找到自己的身份，从泥土中寻出自己的来历”；根源于内心，“空山寂寂，听到自己的回音，来自内心”。

书正的诗有现实主义的冷峻的揭示和批判，又有浪漫主义的热情的拥抱，还有类似于宗教的超越与旷达。他眼中装着辽阔的自然与人世，既有俯身向下的深入和持久，也有历经之后的平静和持重，还有淡然之后的通晓与升华。

梁书正的诗，写在大地上，因而有扎实的根柢和持久的营养，他会走得更好更远。

简介：陆群，1969年4月生，土家族，长沙理工大学哲学研究所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湖南省作协会员。在《世界宗教研究》等核心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其中《湘西原始宗教艺术研究》获教育部第七届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二等奖。有诗作散见《民族文学》《星星》《湖南日报》等报刊杂志。出版诗集《二月花调》《命里的村庄》《旧日子》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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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