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9 10:33:01
王士强
梁书正,湖南湘西人,苗族。说到湘西不能不想到沈从文,而梁书正的写作风格与沈从文确有相似之处。这里面应该有向文学大家的学习致敬,有地域文化的潜移默化,有个人心性品格的契合,等等,多种因素在起作用。至少在作品的美学气质上,梁书正有向“小沈从文”发展的趋向。“小沈从文”未必是梁书正想成为的,也未必一定是值得提倡的写作方向,但至少梁书正的写作与沈从文之间一定程度上的神似是一种客观事实。
梁书正1985年出生,年近不惑,但他的文笔却颇为老到,仅看作品会让人以为是苍苍老者所写。他的诗冲淡、自然、平和,了无浮躁凌厉之气,多有慈悲宽容之心,恰如英国诗人兰德所说:“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不知道梁书正有过怎样的人生经历,他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定经历过大悲大喜、大彻大悟,至少是在内心层面。而今,他的内心如止水般平静,如“茫茫的酉水”:“平静得/再无一丝波澜”(《漫步酉水边所得》)。他的目光不再关注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生存世相,而是直接面对天地,面对生死,面对命运的。“齐万物,一死生”,他对世间万物——尤其是弱小事物——充满了同情。这里的“同情”不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其本来意义的,平等、物我齐一的同情。他看野外的“苦荬菜”:“小的,矮的,开成一片/风一吹就倒的命”,而“我”和它们坐在一起,“抚摸它们柔弱的身躯,听细微的心跳/向它们学习弯腰和匍匐/死后,成一小撮瘦小的泥土”,诗的最后说,“如果这里再宽阔一些,我要种下一大片苦荬菜/我要和更多这样弱小的生命在一起”(《苦荬菜》)。和“弱小的生命”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其更弱小、需要保护,而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一样的,同样的弱小、卑微,这是对生命之本质的发现和体认。
由这样的认知出发,他充满了感恩、悲悯,他看世界“尘世安宁,万物都怀着温润和谦卑”(《秋天赋》),他看人类是“正在受难的人类”(《望酉水》),他看其他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我的地图只有那么大》)。他是在低处的、小的、弱的,当然,惟其如此,他同时也是在高处的、强大的。
“现代”以来,生活的整体性和个体的整体性受到严重冲击,生活在别处,他人即地狱。而对于梁书正来说,情形则完全不是这样,生活并不在别处,而就在这里,就在生他养他的家乡,在他的土地、庄稼、群山、河流、村落、炊烟之中,他人也不是地狱,而是亲人、受苦受难的人、善良而美好的人。沈从文曾说他的写作希望构建一个供奉着“人性”的“希腊小庙”,他也曾说“我追求的是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梁书正的写作庶几近之,他笔下的生活世界是自然、自足、恬淡、合乎人性的,他笔下的人生也是“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
此处的生活即是最好的,此处即是天堂,如他在诗中所说:“此生,不再去江湖,不再说恩怨情仇/此生,就做白云山下的一个农夫”(《白云山下的抒情》),“这样真好,我决定不关心江山了/在这里,就在这里/缓缓坐下”(《真好》)。对梁书正而言,家乡湘西即是美好生活、理想生活的典范,似乎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了,他在这里,心安、气定、神闲。这样的生活,健康、自然、美好,生生不息、天长地久,“眼眸清澈的孩子/放着眼眸清澈的羊群//眼眸清澈的羊群/吃着草//在洲上坪,我想建立/这么一种宗教://孩子放着羊群/羊群吃着草”(《羊群吃着草》)。这样的一种“宗教”,与沈从文的“希腊小庙”无疑是高度契合的。
梁书正的写作是有根的、接地气的,是从土地、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的。他站立在大地之上,亲近泥土,对土地、土地上的作物、草木、瓜果、牲畜充满感情,而这些,实在是人得以生存之“根本”,舍此,人类是不可能存在的。梁书正显然是一个不忘本的人,他不因土地的沉默无言、童叟无欺、任劳任怨而轻慢、而置之不理。在他的诗里,“一把稻米”是“养命的口粮”,而且“天道厚朴,总会给人活路”(《与母亲》)。《泥土颂》一诗集中体现了梁书正对于泥土、土地、大地的态度:“农人的脚掌沾满泥土,拔出来的萝卜沾满泥土/干净的种子洒在泥土里,白云铺满水田//没有什么比泥土更干净的事物了,洲上坪的人们/把房屋建造在泥土之上,把神龛建在房屋之上/把粮食挂上屋檐,把群星建在屋顶”,泥土中生长出粮食,泥土上建造起房屋、神龛,屋顶之上有群星,有物质,有精神,有形而下,有形而上,已然包含了人生最为重要的基本要素。
仅仅是面向土地、接地气有时还是不够的,低头看地是需要的,但同时也还需要抬头看天,也就是说,不仅需要接“地”气,同时也还需要接“天”气。梁书正的写作同样是面对高远、超拔之物,面对天空,面向永恒的。一定意义上,他的写作是直接面对天地、面对个体命运,从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如其诗歌《金字塔》中所写:“风雨桥,摆手堂,祖母坛/古老的河流,永恒的土地/不灭的星空”,正是由于这些古老、永恒、不灭之物的存在,人生才有了意义感和价值坐标。故而,大地与星空、短暂与永恒、切近与邈远,是相互依存、共生、互补的关系,如梁书正《寒夜独宿山岭》中所写:“我是低身俯吻大地的人/也是离星空最近的人”。天地、星空的存在让梁书正直接跳过了现实之中的平庸、污浊、嘈杂、丑恶,而直接面向高处、远处,直向时间与存在。在《星空》中,他写:“当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巨大的黑暗中/我总能看见/天幕中闪亮的星星,一颗接一颗挨在一起/那么亲切、温柔”,这是“我”的发现。继而写“女儿”:“这时候/我会蹲下来,指给她看/随着手指的方向,她仰望着,不发一声/她常常会因为新鲜的事物着迷”,对新鲜事物的着迷于父女二人是相同的,概因他们都有着一颗童心、赤子之心,故而能够对生活有惊奇的发现。诗的最后仍回复到“我”:“就像我/会因为她/而深深地迷恋星空”,由此,全诗完成了对自然、对生命的发现与礼赞。
而在天空、大地这些有形事物的背后,则是神灵。与湘西特定的地域文化和民俗民风等有关,“神”在这里从未缺席、一直在场。万物有灵,万物皆可为神,神无处不在,“星罗棋布的村庄。人们活在大地,神在天上”(《这里是神的故乡》)“这里天上地下都是神明”(《他们如是说》)。“神”代表一种敬畏、尺度,神是对于人的一种修正、劝诫、提升。有了神,人方可为人,或者说,方成为真正的人。梁书正的诗中,人、动物、植物、田野、天空、群山、河流,均具有了庄严、安详、肃穆的特征,所有的生命形态均具有了神性。《登白云山》典型地体现了梁书正对于神性、修行的理解:“每一条小路,仿佛都可以通往天堂/每一间老屋,仿佛都是一座寺庙//上山的人,是离开人世的修行者/下山的老农,是从云间下来的菩萨”,如此,人生处处皆是修行,人人身上皆具神性,重要的是如何辨识、呵护、培育这种神性。当然,“神”并不是对于“人”、对于人生的拒绝,而恰相反,是对之的守护与拥抱。神可以是每一个人,如《都是醒着的》中所写:“夜晚了,河流欢快,山风吹响草木/如果仔细倾听/你还可以听见小虫的私语/听见星星掉进水里的声音//若经过田野/会听到种子的生长/经过山坡/会听到野花的绽放//再仔细一些/就会听到月光融入地面/泥土滋滋升起雾气”,最后,“这时,神会在屋檐下解开斗笠,倒出一堆新鲜的土豆/会到屋后的古井舀一盆清水,洗净双手和双脚”,这里的“神”是真实可感、亲切动人的。再如《最大的神》中所写:“在我们乡村/每到祭祀的日子/所有美食都得先经过/祖先或菩萨/只有刚出生的婴儿除外//他们才是最大的神//他们有干净的脸庞/和水汪汪的眼睛”,从这里可以看出,“神”的本质其实是生命,是生命本身。敬畏神灵,其实即是敬畏生命,关于神灵的书写,背后是关于生命本身的关怀、关切,同时也是以诗的方式探寻、接近至高、恒久、隐秘的“天道”。
在当今这样狼奔豕突、“失魂落魄”的时代氛围中,梁书正的存在无疑是一个异类。他诗中体现的生活方式、文化立场、审美形态在而今消费化、娱乐化、全球化的时代潮流中显得边缘、寂寞、格格不入,而这,或许也正凸显出梁书正的价值。梁书正以他不无极端化的价值选择构成了对我们时代“文明病”的一种映照和提醒,比如关于大地、关于神明、关于生命。梁书正的诗歌恰如一场濯洗和唤醒,可以让人重新发见本心、审视自己,回到对生命的最初的注视和希求之中,发现生命中更为根本、更为重要、更为丰饶美丽的部分。就此而言,梁书正的写作极为特别、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当然,在我看来,这样的写作也有其限度。梁书正的写作追求一种返璞归真的效果,他是直面根本、直面终极的,如此固然深刻有之,却也存在过度简化的问题,较少呈现直接的冲突和矛盾,没有复杂性,容易成为一种简单化的表态或者箴言。他的诗多为短制实际上并不仅仅是诗歌形式的问题,而是与其内容、观念相关联的。“水至清则无鱼”,远方、庙宇、神灵是需要的,但是眼前身边火热的生活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至少也是同样重要的,对于当今时代的人所面临的问题、精神的疑难,是亟待诗歌去处理和表达的。梁书正在诗歌《与母亲》中曾有“请原谅我过早地/熄灭了火”,在我看来问题也正在于此,过早地收敛了生命的热力带给了他一定的消极、避世、出世取向,缺乏少年的英气与进取,精神气质上与他的年龄阶段并不相符。
在目前的写作框架和范式之下,或许梁书正的写法差不多已经写到了极致,它自然是有意义的,这一点毋庸赘言,但如果梁书正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可能也不无做出较大调整、探索新的路径的必要。梁书正诗歌所缺少的,我认为不是纯度,而恰恰是“不纯”,是宽度、厚度,是面对复杂现实、处理复杂经验的能力。其诗歌的复杂性是不够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单一、单向度、风格化的,同样以沈从文为比照,他的作品既有对于如诗如画的田园牧歌的讴歌,也有大量对现代都市、现代人的审视、批判、嘲讽,如此等等,成就的是一个丰富、立体、大体量、综合性的作家,对于而今的梁书正而言,这或许同样不无借鉴意义。以梁书正自己所说的“修行”言之,回避问题、回避矛盾其实是简单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反抗绝望,明知难免失败而仍然奋斗不止,而仍然挥洒光与热,这也是一种值得尊敬的姿态。同样,认知世界的荒唐、原谅世间的罪恶是一种善,而改造世界、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则是更大的善。拉拉杂杂说这么多,不是说梁书正应该如何去做才是“正确”的,而是说,他的观念、他的写作也还存在着另外的选项,他有必要重新思考以后的诗歌道路怎么走的问题。就此而言,我喜欢读《遍地繁花》中的这些作品,它们超拔而卓异,我也期待读到一个不一样的梁书正,期待他的下一本诗集带给我另外的惊喜。
王士强,著名评论家、诗人、文学博士,天津社科院文学院副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
责编:周听听
一审:周听听
二审:蒋茜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