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衡

2026年5月6日，天高气朗，日光明晃晃的，却不烫人。群山都浸在一片明净的天光里。我们一行再往沔渡镇安康村，专程再看粽叶。近一个月里，先后走了船形水垅、垄溪秋田，对这一片长在山间的绿叶，心里像被那叶子轻轻压了一下，渐渐有了分量。这一步踏入安康，走进蔑坑，所见所闻，比前几回更真切，也更让人踏实。

从县城出发，一路山行。公路顺着山势蜿蜒，两旁林木葱茏，竹影疏疏，溪水在谷中时隐时现，水声淙淙。晴好天气，连风都带着温润的草木气，不燥不烈。路旁野蔷薇开得正盛，白的、粉的，一丛丛从绿篱里探出头来。沿途经过坂溪、秋田、石坝，村与村之间，路旁空坪、田埂边角、溪岸瘠地、背阴山窝，都能见到一丛丛粽叶。不与粮争地，不与果争坡，专拣那些别的作物长不旺的地方落脚，不吭声，不挤挨，就着薄土、依着树荫，长得齐整而精神。看得出，不是一时兴起种下的景致，是山民们一点点拾掇出来的生计。

到安康村村委会，会议室窗明几净，日光斜照进来。村书记洪双桥、支部委员朱桂花几位村干部，围坐一起，说的都是实在话。全村三百多户，种粽叶的有一百多户，数蔑坑面积最广，其余两三个小组也有种植。洪双桥自己种了三亩，四五年光景，一年稳稳两万来块钱，言语平和，没有半分浮夸。朱桂花家前年才种下不到两亩，去年收入两千多，还没到盛产期，却也看见了奔头。

洪双桥说，山里人也试过别的路子。油茶算稳当，可再好的油茶，一亩顶多打四十斤油，卖上两千块钱，还有大小年，一年多一年少，心里没底。粽叶不一样，管护得好，一亩一年近万元，比油茶足足多出好几倍，还年年牢靠。粽叶喜阴，最宜长在杉木林、杂木林间伐后的坡地，光照疏朗，地气湿润，长势最旺；可竹林之下阴湿过重，反倒种不好。这些阴坡瘦地、伐后林间，种粮不长、种果不旺，偏偏合了粽叶的脾性。山民们不贪多、不冒进，该耕田的依旧耕田，该种竹的依旧种竹。沿途我们也见到，有农人犁田翻土，有田块平整如镜，静待插秧。粽叶只是顺势而种，不与粮争地，不与林争势，耕有其田，林有其态，产业藏在山水之间，不显拥挤，不显仓促。

辞别村委会，在洪书记引带下，我们往蔑坑走。越往深处，粽叶越见稠密。从零星几丛，慢慢连成片、连成带，溪边、路旁、杉林之下、屋前墙角，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山路静，只有脚步声、簌簌的叶、哗哗的溪交织在一起。阳光穿过林冠，落在叶面上，亮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空气清润，人走在其间，心也跟着安稳下来。

蔑坑虽小，却把粽叶种成了全村标杆，户户两三亩，连片成势。邹建梅的粽叶基地，在蔑坑地势最高处，坐西朝东。站在坡上往东望去，南湖肚群山层峦起伏，先锋岭巍然矗立，在晴日之下轮廓清晰，远山如黛，近岭含翠，天然一幅山水。看久了，觉得山也在看我，那眼神像村里的老人，不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了。

邹建梅，1975年生，今年五十一岁，手里握着一把长把钩刀，站在粽叶丛中，神色爽朗。这片粽叶她守了七八年，五亩已成林，两亩多尚在生长，房前屋后，尽是青绿。她随手拨开叶丛，细细讲粽叶的脾性：第一片是胎叶，小而无用；第二片可采，却还不是最好；要等到第三、四片叶抽出来，才够宽够长，品质上乘。我们当场量过，刚展叶不久的第二片，宽十五公分，长近五十公分，叶质厚实，油润光亮，一看就是水土相宜。

林学院的人来看过，说我们这是阔叶箬叶，耐扯得很，属优上等，宽能近十五公分，长可到七十公分，比别处的箬叶更周正。山民们不懂什么种质资源，只晓得这叶子和这里的山水，好种、好长、好卖钱。

只是成片栽种之后，新的心事也跟着来了。低海拔，个别丛叶间生出细碎斑点，色泽暗哑，长势也弱，是病害还是环境不适，一时还辨不分明。眼下仍是卖方市场，供不应求，价格稳当，可山民们心里都有数：叶子要长得周正干净，才对得起这一方水土。

正说话间，一只野鸡忽然从浓密的粽叶丛中惊起，翅下闪过一道铜绿，振翅穿林，风声一紧，再复归缓。溪石上蹲着一只翠鸟，蓝得晃眼，见人便贴着水面飞走了。山野间这猝然一动，恰恰说明这片山林的静与净。林密、土净、水清，鸟兽自在，草木安然，粽叶就长在这样的生态里，既是生计，也是风景。

邹建梅的日子，是跟着粽叶慢慢好起来的。早些年她和丈夫在外务工，奔波颇多，家里老人要照料，儿子幼时患病致残，生活不能自理，两头牵挂，终究难安。后来回到山里，试着把粽叶种开，没想到，这一片片叶子，竟撑起了一家人的安稳。我听到“慢慢”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捏了捏笔杆。她也种过黄桃，可黄桃太费功夫，疏花疏果、防病治虫，一刻离不得人，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树还没挂果就砍了。粽叶省心，一人能顾得过来，一亩一年一百斤复合肥便够，盛产期一年收入可达八千到一万元。采摘从农历四月二十前后开始，一直能收到十月，忙时一天采一百二十斤，按五元一斤算，一日就有六百块钱收入。她自己说去年粽叶收入五万，丈夫在外打零工再添一两万，一家四口，衣食安稳。

她还说起邻居曾奶奶，七十二岁，老伴八十二岁，子女都已分家另过。老两口身体硬朗，三亩粽叶，一年收入三万多，不用拖累晚辈，凭自己的双手守着老屋青山，日子平静而体面。

问起销路，她语气依旧笃定：眼下不愁卖。叶子品质好，老板上门就抢；更要紧的是，蔑坑户户都种，连片成规模，收购商来一趟就能满载，自然愿意常来。她看得明白，单家独户成不了气候，大家一起种、稳步发展，才有效益、才有长久。不一窝蜂，不一刀切，能种则种，宜种则种，顺应地力，顺应人心，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道理，也最贴近乡村本来的样子。

站在坡上，望着成片粽叶在风里轻摇，远山静立，晴光铺洒，心里格外清朗。

这一个月接连走了三处地方，越看越确信，粽叶这项产业，不是号召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是群众自己摸出来、干出来、养出来的。他们把那些被闲置的隙地、瘠地、溪旁荒坡、难以耕种的湖洋田、种果不利的阴坡山窝、林木间伐后的空地，一点点利用起来，变废为宝，变闲为财。既守住了生态，山林依旧青翠，溪水依旧清澈；又保住了耕地，该种粮的种粮，该育秧的育秧；同时拓宽了增收的路子，让留守的人、年长的人，都能在家门口挣一份安稳钱。生态、民生、粮食、产业，彼此不冲突，相互能成全。

晴日底下，粽叶绿得发亮，远山沉静，田畴井然，民居错落。眼前不只是一项产业，更是一幅慢慢铺展的乡村画卷。迟早会有游客来的。他们会在晨雾里跟着曾奶奶去采叶，露水打湿裤脚，回来用新叶包一锅粽子，柴火慢煮，粽香和炊烟一起升起来。有山可看，有水可听，有叶可采，有田园可亲近。

2026年5月6日的蔑坑之行，我们问的是一片粽叶，听的是一户户人家的日子，感受的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力量。这片山有灵气，这方人有底气，这条路走得正、走得稳。

山风又起，满坡的叶子该摇还摇。

明年今日，不知叶色如何。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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