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9 06:24:59
1627年6月下旬的一天,王朝聘忽然收到章梁来信,希望他前往京城再作一次努力。
章梁在信中直言:“已有蹊道,可通朝中。虽然如此,亦难万全。”意思是,虽然有了特殊渠道,但朝中人士,其心难测,如有意外,希能谅解。章梁最后特地叮嘱:“盘缠充裕,行事方便。全力以赴,得偿所愿。”
然而,正是这番叮嘱,令王朝聘纠结犹疑,痛苦不堪。这些年来,王朝聘为了科考和北上京城,耗光了家底,谭孺人娘家虽暗中接济一二,但难以长久,加之家丁增多,开销加大,家里早就捉襟见肘。因此,此番进京,莫说“盘缠充裕”,连往返路费都成问题。
去,还是不去,成了摆在王朝聘面前的重要难题。
关键时刻,妻子谭孺人开口道:“去了,未必位列朝中。不去,就一定不会位列朝中。此乃妇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何况夫君乎?”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能变鸟飞去吗?”王朝聘没好气道。
“给,这是我从堂妹那里借来的,你看够不够?”谭孺人将一包银子塞到王朝聘手中,道:“这些天,我见你天天垂头丧气,阴沉着脸,就知道为此烦扰。你们读书人拉不下面子,我乃妇人,借钱养家,无可非议。况且我家堂妹也不是外人,她的夫君姜德明好歹也是个秀才,听我一说,立马支持你赴京,还说不去可惜,十年寒窗,前功尽弃。他能体味到‘苦读经义,付之东流’的痛楚。他说,读书人事事能忍,唯此事不能忍。”
“唉,堂妹和德明的心意我是领了。我怕的是劳民伤财咧。”王朝聘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有些感动:一是感动于妻子的明事理;二是感动于妻子堂妹家的鼎力支持。
这个堂妹叫谭梅儿,漂亮精干。王朝聘与她见过几面,也见过她的夫君姜德明,但两家走动不多。原因是,谭梅儿一家在耒阳开店,生意好,又有四个女儿要照料,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人家忙,自己也非闲人,因而两家人交往并不多。
“什么劳民伤财?”谭孺人快人快语,道:“权当最后一次吧!一张床上的夫妻,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成,当然好;不成,就死了这条心。”
见谭孺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朝聘还能说什么呢?况且钱都借了,不去,就辜负了谭孺人和堂妹谭梅儿一家的心意,也辜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奔波。去就去,反正是最后一回。
不过,尽管章梁信中提到所谓的“蹊道”,但王朝聘还是作了最坏的打算。多年奔波的遭遇告诉他,这入仕的事情,千变万化,只有真正登堂入室,才算大功告成。因此,以前几次出门,衡州老友都会前来喝杯酒,提前祝贺一番,但这一次,他决意不惊动友人,独身乘船,趁着夜色,悄然北上。
王朝聘离家后,王家三兄弟顿时显得轻松起来。心想,父亲大人这一去,不管入朝成功与否,至少他们有很长一段时光可以自由地读书和玩耍,不用担心父亲突然出现在面前,一本正经地考问他们。身为大哥的王介之,一贯中规中矩,没有放任自我。不过,他对两个弟弟,虽有督促,但并不严厉。多数时候,他只是提醒:你们要以功课为重,惜时如金。
王参之喜欢野外童趣。有时带一本书,拉上王夫之,名义上是读书,实则疯玩:观蚂蚁,捉青蛙,摘野菜,吃地瓜,乐此不疲,出门就是大半天。
王夫之人小胆大,经常跑到大叔王廷聘家。王廷聘才学丰赡,文笔孤清,能诗好酒,诗品颇具建安风骨,做人追求魏晋风度。每次王夫之去,两人不拘小节,没大没小,吃酒论诗,好不快活。
然而,这样的生活大约只持续了三个来月。这天下午,王夫之正与二哥王参之在山上采蘑菇,追野兔,掏鸟窝,收获颇丰,装了满满一竹篮。当两人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才知道父亲大人回来了。
王介之拦在门口,小声责备道:“你俩私自外出,荒废功课,父亲大人可要惩罚你们了。”
王参之赶紧道:“大哥,父亲大人何时回来的?”
“你们出门不久,父亲大人就回家了。”王介之停了一下,又道:“不过说来奇怪,此番回家,父亲大人阴郁沉闷,不同寻常。”
“有什么不同寻常?最多不过是没入朝为官罢了……”王夫之毕竟年少,不知世道艰险,因而没有两位兄长那么紧张。
王介之立即捂住小弟的嘴,王参之也放下竹篮,和弟弟王夫之一起,跟着王介之,低着头,进了内堂,去给父亲大人请安。
王朝聘比赴京前更加消瘦,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王介之有些心疼,王参之和王夫之更多的是害怕。
面对孩子们的请安,王朝聘一言不发。此次去京,他的心情比前几次更糟。每天浑浑噩噩,不知干了些什么。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傍晚,章梁突然来到王朝聘的驿馆,说要一起去拜见有“蹊道”的大人物,说完,拉起王朝聘,就跑出了驿馆。不幸的是,刚到半途,得到一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两人都吓呆了,章梁的表情尤为绝望。随后,消息得到证实。
第二天,王朝聘见到章梁时,章梁还在痛哭中,不停地喃喃道:“完了,彻底完了!”返回前,王朝聘去章梁住处告别,发现他已经走了,连个字都没留下。仿佛一个梦,如此荒诞而又真实。
一路上,王朝聘无精打采,还病了数日,回到家里,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来天……
这时,王朝聘干咳了一下,吐出一口血痰。直到这时,王夫之才看清父亲的脸,有点骇然。父亲憔悴了很多,须发蓬乱,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圈发黑。看着孩子们,王朝聘突然低嚎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三个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吓得大气不敢出。
就这样,父子四人一直跪着,直到谭孺人进来,见到王朝聘跪着,有些不满道:“不就是白跑一趟京城,犯得着这样子吗?”
王朝聘慢慢站起来,面对妻子和怔怔地望着他的儿子们,他嘶哑地说出了回家后的第一句话:“先皇驾崩了!”
“唉,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先皇驾崩就不让别人活了吗?是人,都有亡命的一天。”谭孺人不以为然,停了停,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先皇在时,你也没得个官;先皇不在了,天也还是那块天,塌不了。”
王家三兄弟面面相觑。王朝聘瞪了谭孺人一眼,斥道:“你懂什么,嘀咕什么?妇人之见,一派胡言!”
谭孺人看了孩子们一眼,不再言语,转身进了灶房。
王朝聘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对三个儿子道:“为父既不能为国出力,又不能为先皇尽忠,心中有愧啊。想我大明千秋万代,盛世无疆;想我祖宗南征北战,功勋卓著。为父囿于衡州,半生奔波,一事无成,真是愧对祖宗啊!”
看着父亲悲恸的样子,听着父亲的肺腑之言,王介之和王参之流下了眼泪。王夫之似乎没什么反应,他的脑海里正紧张地背诵《春秋》:“春,公如齐。夏,公至自齐。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叔姬。叔孙得臣卒。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楚人伐郑。”这是宣公五年的事。王夫之想,“一会儿父亲大人考我,我要对答如流。”
很意外,王朝聘似乎变了,他当着面前三个儿子,并没有问起功课的事情,更没有让每个孩子背诵儒学经典,而是罕见地说起朝廷的事情,说着,说着,竟然无法控制住情绪。他脸上的肌肉收缩,浑身有些发抖,猛地手一扬,厉声道:“你等记住:为父虽未入朝,但若国家有需,定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看着父亲大人声泪俱下,两个兄长也早已成了泪人,王夫之这才从遥远的《春秋》回到残酷的现实,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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