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章勇

常言道：亲戚越走越亲，朋友越走越近。的确，父母健在时，走亲戚乐不尽，记忆总在脑海中流淌。那时，走亲戚的路没有今天平坦，更没有车来车往的便利，但双脚就是车轮，脚力就是动力，即使雨天泥巴路，一双铁脚板，照样翻山越岭，走遍故乡，赓续亲情。

一

通往外婆家的路，得先走一段水路，再走一段公路，水陆两段，别样意趣。

从甘堰莫家嘴到野牛铺，走水路。去时，乘小木船，顺澧水漂流而下，经过浩浩汤汤千米长潭洲，漂过静水流深的脚迹岩（“熊猫国宝脸”），荡漾在红岩岭砂冒寨，箭过渡坦坪，抵达水路终点——野牛铺渡口。返回时，逆水行舟，节节慢进，父亲始终是撑船和掌舵人。走水路时，除脚迹岩有小段深潭外，其余多为急流，最兴奋的是：一路上，能体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乐；能体悟到青山扑面而来，又风一样地消失在视线外，浪花飞溅到脸上的凉润；更能欣赏到两岸村舍炊烟袅袅，处处人丁旺盛的和美画卷。

从甘堰乡野牛铺到板栗垭，是考验脚力和耐力的公路。公路上，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你只有羡慕嫉妒的分，他们根本不可能让我们这些贫下中农搭载，也不会怜悯我们肩挑背扛就慢下来半拍。但即使他们不停，我也十分开心，因为我喜欢闻那汽车驶过后的尾汽味，那种汽油未燃尽，飘浮在空气中的芳香羟味道，深吸一口，美极了。

然而，路上的拖拉机还是有机会搭乘的。每次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像浪涛般颠簸着掠过时，我就会想坐车的机会终于要来了。偶遇熟人司机，搭上一回，又像是中了彩票一样，让人激动到尖叫，兴奋到怀疑人生。我甚至觉得，正是这慈悲善良朴实的司机，在我心底埋下的最纯粹的理想种子，才使得我有一个长大后想当拖拉机手的伟大志向。以至于小时候，常常做梦都是开着拖拉机，穿梭在田间地头，守护这片熟悉的故土。没错，当司机是孩童眼里最真切、最炽热的向往。不像现在，驾驶技术已是必备技能。村村通公路，人人当司机，坐着小车窜亲戚，还嫌路不够宽，车不够快，可这些都是在当年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梦。

二

在走亲戚的路上，最难忘的是猴子凸的水井、渡口等候的黄狗、苦楝树上的夏蝉。

猴子凸，是一座风化岩石山，因过去有猴子出没而得名。公路从猴子凸山脚过，那里有口水井，是一汪从砂石中浸出来的清泉，澄澈见底，井底高出地面一截，井水面与人肩齐高，水质清冽甘甜，掬一捧入口，凉意直抵心底，洗去一路的疲惫。步行至猴子凸，是一段上坡，弯多路窄。像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觉得蹆短路长，拐了一弯又一弯，就是不见井冒头。每逢这时父亲总说，汽车要加油，我们也要加点“油”，“加油站”马上就到。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承认，人可以两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不喝水。通常，水占人的体重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婴儿体中水的比重则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可以说，如果人体没有水，就是一具木乃伊。真得感谢猴子凸的水井，他让我每至于此，喝足井水，如车添油，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再说苦楝树。因其栽种起来成本低，且能抗病、易成活、生长快、花期长，是公路旁的落叶乔木中那个年代的风景树。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始，楝花终。每当苦楝花开，便到了春末夏初。楝花起始浅紫，慢慢地由紫变白，最后向下弯成一个个小半圆，直到消失，便给春天的花开花落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入夏后，青青的苦楝果，挂满枝头，树上蝉鸣昼夜，让人很是好奇：那一声声“呀一呀思，呀一呀恩，呀一呀思，思思思思”的叫声，也不知道是在思念谁？蝉鸣整日不绝，聒噪却格外亲切。我总爱悄悄潜向树荫下，屏息凝神地捕捉蝉的踪迹，小心翼翼将它握在手中，感受小小生命里的蓬勃生机，听蝉在掌心中翅膀振动的丝丝声，有时还会发出“知知知”的声音，这便是童年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当然，最令人感动的是，每当我们的船在野牛铺靠岸时，我家大黄狗总会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准时在渡口等候。大黄聪明，通人性，独行千里不迷路，有一身的真本事。每次把我们送到外婆家后，它又独自回家看守家园，让人感动不已，我们常常感到惊奇，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啊！后来我当兵到边防，军犬黑贝是有着正式编制和军粮的“准军人”。我们饭前列队唱歌，它也头朝天跟着唱，我们巡逻站岗放哨，它是排头“兵”。我这才知晓，犬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一百万倍，鼻腔有两亿多嗅觉细胞。且沿途能用尿液、体味留下“气味路标”，能嗅出几公里外的熟悉气味，甚至能分辨气味时间先后。犬能感知地球磁场，像候鸟一样“磁导航”。在陌生地方，它还会先沿南北方向跑一小段校准方位（叫“罗盘跑”），再直线找家。记下沿途大树、路口、建筑、店铺，形成“脑内地图”。甚至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低频声音（远处河流、铁路、工厂声），用来定位方向。大黄虽没有军犬的独有的本领与地位，也没有宠物狗的娇气与金贵，并且常常浑身透着乡间生灵的憨厚与温顺，但它摇着尾巴亲昵地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淳朴的善意的样子，成了走亲戚路上最温暖的陪伴，对它的印象一直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难去。

三

至于我们给亲戚们拿些什么，这些都由母亲公平计划着来。每个亲戚家，一斤糖，一瓶酒，再给孩子们买些糖果什么的，后来流行送饮料，大致如此。

剩下的时光，便是最暖心的相聚。亲戚们总是拿出最热忱的心意待客，把最好的吃食端上餐桌，忙前忙后，满心都是温暖，不需要刻意维系。没有虚浮的客套，只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亲人围坐，聊农事、话家常，细数生活里的碎碎念，句句都是真心话。

时日上，短则住上一两日，长则三五天，遇上寒暑闲暇，我们小孩子家家，住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每逢“双抢”，亲戚之间，出人出工，互帮互助，相互照应，更让亲情在走动中如泉般不断涌流。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回望，那些坐船、坐拖拉机的路途，那口清泉古井，声声蝉鸣，渡口黄狗，都已经成为了我记忆里的珍贵画面。可那份乡野的纯粹、亲人的热忱，只有常走动、多相伴，一来一往间，才能让血脉相连的温情愈发亲近、愈发浓厚。

作者：王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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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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