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庸鹅耳枥

糖甜

毛主席还在的最后一年，族爷爷家的幺叔从部队探亲回家，一时沸腾乡梓。

木讷萎靡的人儿，穿了一身草绿色军装，戴了红五星帽，显得颇为神气。我赶去看的时候，他正在给小孩分发水果糖，那个年代极为稀奇的吃货，我只听说过很有味道。

可幺叔并不发给我，大约是与父亲素来不睦的缘故。当他的手越过我的盼望时，四岁的我分明读懂了嘲弄的味道。

我默默回家不说话，最会疼人的婆(奶奶)发现了蛛丝马迹。问出真相后，嗲嗲(爷爷)抓了一只鸡出门而去。

星星挤了天幕，月亮尚未爬出龙虎山的时候，嗲嗲披着一身夜色回了木楼，递给我一包草纸裏着的东西：

“呐，辉佬。”

原来是一包亮晶晶的水果糖。

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前所未有的味道一下围拢了全部身心，我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的大半辈子，我都不愿吃糖。

汤酸

2015年，母亲还在人间硬巴巴地活着，还未大病住院，还在山里劳作不休。

一天，食堂的哪道菜不对头，坏了肚子。吃了几大把藿香正气丸，也不见好。

早上在河堤上跑步，忽然想吃母亲做的坛子菜。那腌蒜梗做的酸汤，想想便口舌生津，觉着胃口大开。

上午母亲来电话，照往常说组上修路的事，以及山里的天气，家里的牲口，邻家的琐事，父亲的痛风，如何如何。我仔细问了一遍父亲的病，说了些宽慰的话。

要挂电话时，母亲问了句：辉佬，你好吧？

我说：好。就是肚子不舒服，想吃蒜梗汤。

下班后，开车进城的表哥来电话，说是母亲给我带了东西。后来取得一个搪瓷缸，用毛巾裹着。

打开盖子，腌蒜梗酸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饭醉

打小不会喝酒，“壶中大神”洒落几滴，我都会醉。

一直怕上酒桌，不喜欢那种渺小感乏力感，总让人记起爬坡过坎时的无助。

行走在城市，求存在尘世，有时却想喝酒，喝那种未经岁月沉淀、发酵和升华，依然保持着酸、甜、苦、辛、鲜、涩味道的酒。

一杯一杯喝下去，然后牵肠挂肚吐出来。

胃会痉挛，脸成赤红，灵台却清明无比。

此刻会记起一个奇怪的视角：众生不过是毗湿奴梦境里的众生。是故，无我无他，无内无外，无始无终，无生无灭。

耳边也会响起一首偈语：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2016年8月13日，农历七月半，因为一场吃喝，醉酒引起全身过敏，“鬼节”之日差点真的成鬼，到人民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才回归人间。

好像在一条隧道里行走，伴着比盲人眼里还要黑暗的孤独，长长没有尽头。

那日后，再不敢喝酒。

偏偏两千年古庸国以来建城史，民众酒风极盛。

真正的庸城菜，颇有几份豪气，酸辣咸麻，每味皆浓，很配叠叠群山中长大男儿的性子，更像是为佐烈酒而生的。

几年后某天餐聚，有善饮者云:我喝一杯酒，你吃一碗饭，酒由你筛，饭由我舀，如何？

几小时后，此君喝酒七杯，颓然醉倒。

我吃饭七碗，举步维艰，亦恍然若有醉意，可谓“饭醉”。

多年后，再无酒醉、更无“饭醉”之举。

我知道，热烈的岁月过完了。开始试着放下愤怒，学习自我和解，温情承接四季轮回，悄然融入风霜雨雪。

药苦

母亲去世后的三年内，我先是摔断了右手，后又得了严重胃疾，家人被诬告陷害，丫头未上成心仪的大学，父亲岳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病去。

人与人之间相处，又夹杂着未经管控的情绪。日子难挨，如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求存的地方也有各种花样翻新的打压 ，更感糟心。

五公里晨跑，过去的近二十年里，是多巴胺生产和内心享受的过程。如今完成得非常艰难，几乎成为一种负担。

一挨枕头就睡的状态一去不返，变成了该睡的时候睡不着，不该睡的地方睡意朦胧。比如在会场易乏，有好事者给发了一张我的睡意图，并作了一段文字来形容:“师弟大庸鹅耳枥，靠椅、盘肘、太公钓鱼式（睡姿）。瞌中无鼾，醒来即落笔如飞，记成完美笔记。”

胃疾也时好时坏，辣椒不敢吃，生鲜不敢碰，冷饮不敢喝，怕演变成为胃癌。

莫非，人过半百以后，坠落真的变成了加速度，且带着尖锐的哨音？

对将来，再不抱什么过多过高期望，一天天地过。

只是责任未尽，义务未完，还不能完全“躺平”，或者痛痛快快干它一票，然后洒脱状逃离。

某日暴雨，赴沅陵县麻溪铺拜大医隐者老刘。受其望闻问切，说是“心阳不足”，是故心神不安，有大患存焉。

赐方一副，名曰“疗心忘忧汤”:红参12g，黄芪20g，麦冬15g，当归12g，炒枣仁12g，川穹9g，白芍10g，五味子12g，稻芽30g，炒麦芽30g，党参10g，夜交藤12g，炒白术12g，鸡肉奎10g，丹参10g，红花10g，甘草6g，女贞子12g。

又嘱:煎服，林泉山水可为药引，文史哲戒之，儒释道绝之，清静无为，可收奇效。

文火一天，熬成浓汤一杯，慢慢喝完，真苦。

简介:

屈辉，出生农村，长在山野，读书走出山外，现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比大庸鹅耳枥，其为天门山独有植物，生于绝壁之上，环境恶劣，却努力求存求活。所写文字，皆关乡土田园；情所系处，无不父老乡亲。翼以一个人之乡愁，为农耕时代留帧苍凉背影。

作者：大庸鹅耳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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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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