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8 16:08:14
文/许云锦
如这苍山之重,压在我的心头。
三爷爷之殇,一直迷雾重重。既有过程的扑朔迷离,也有结果的反反复复。究竟是一个流浪汉的冤魂?还是一名革命烈士的英灵?一直是家族之痛。
我在纠结里担起使命,想方设法,求证关于三爷爷的一切。苍天不负有心人,在这一团麻纱里,我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
血与火
兵荒马乱,风雨如磐。家族为了有一个喘息之地,便从万家院子出发,在皇家山的一个半山平台构建了一个小院落,唤作天子院,隐蔽在苍山林海之中。
先是在靠近一片竹林的坡脚修了几间木屋,再在木屋前挖了一口山塘,然后在附近开了几亩水田,几丘旱地。待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漫过那片山林,山下的人才倏忽明白,那里有人居住了。
从天子院上行二三百米,穿过死人子湾,便到了祖坟山缺嘴寨。下行三五百米,穿过懒龙湾,便到了柳叶溪冲积平原。这里浓缩了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于是祖先便在此长居。岁月经得久了,天子院便有了约莫十来户人家。虽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好歹也是鸡犬相闻,独享这份山野的安详。
天子院的安宁,是在一九三四年的秋天被打破的。
那时,忙完农活的一家人,开始张罗三爷爷的大婚事宜。三爷爷十七岁了,英俊帅气,聪明勤劳,既会各种庄稼活,也擅长手工机巧,是父亲的“灵魂导师”。据说新娘子是河谷地带的庄户女子,贤惠聪明,长得就像一朵鲜花。人们对这桩婚事,寄予了很多美好的期待。
大喜之日,当新郎新娘刚拜堂完毕,鞭炮和火铳的火药味还没有散去,便听到有人站在靠近懒龙湾的山嘴上大喊:“枪兵来了!”
弄不清是兵?是匪?喊声刚落,一绺二十多个枪兵便呀呀嘶叫着冲到了山塘堤上,一个个荷枪实弹,凶相毕露,吓得孩子们哇哇大哭。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长长的马刀,老远就在嚎丧,把新娘子交出来!
新娘子的红头帕还没来得及揭开,就被几个枪兵从洞房的阁楼上抓了出来,推推搡搡。一到置办酒席的院子里,就被那个彪形大汉一把拽住提上了高头大马,夹在他的身前,动弹不得。红头帕飘落,一张漂亮恐惧的脸露出来了,直叫人肝胆欲碎。
家族和亲戚的男丁们愤怒了,纷纷操起火铳、锄头、扁担和木棒就要血拼。枪兵们便朝天空放枪,威胁着要屠村。男丁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了,杵立在那里,任鸡飞狗跳,眼里冒出了愤怒的火焰。
彪形大汉在马上吹着乱糟糟的胡子,哈哈狂笑,如牲口般咆哮,今朝只要新娘子,哪个敢动哪个死!
气血攻心的三爷爷,忍受不了那份屈辱,操起一根木棒朝彪形大汉奔去,大喊着,老子跟你拼了!但呐喊还没落音,便被几个枪兵用枪托打晕在地,身上新郎官的红绸带,裹进了浸透着汤汤水水和被践踏过的泥泞里。
太公典远见儿子的大婚被糟践成这个样子,便悍不畏死地拦在高头大马前,直呼,把我的儿媳妇留下来,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彪形大汉一声冷笑,谁要你这把老骨头?我只要这个压寨夫人!说罢,挥起马刀,寒光一闪,太公便倒在了血泊中。
趁着混乱,彪形大汉一声唿哨,枪兵们便席卷了财物酒菜,跟着高头大马,一溜烟,从懒龙湾向山下扬长而去。
如从梦中惊醒,人们议论纷纷。这帮陌生的畜牲,是从哪里流窜的匪帮?按说,在这隐蔽的半山平台,路过的匪帮应该不知道这个所在。而且,他们是直奔新娘子而去,其中一定会有什么算计。太公和家族的长老最后认定,一定是某个积有宿怨的家族拿我们家族开刀了。他们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清算,便勾引流窜的匪帮掀起血雨腥风,硬是把一场喜事闹成了鲜血淋漓的人间悲剧。
疗伤,谈何容易。心伤大于体伤,也许一辈子都难以愈合。三爷爷的筋骨皮外伤不久就好得差不多了,但从此变得落落寡欢,成天习练着一支自制的梭镖,那梭镖的尖刃每天都被他磨得闪闪发亮。大汗淋漓之后,喝一壶老酒,然后倒在塘边那棵巨大的板栗树下酣睡。
太公伤得很重。那马刀砍伤了他的腰椎,止血疗伤似乎不难,但可怜他的腰背从此再也直不起来,成了一个痛苦万分的驼背。“铛……”这是二三里外香炉山寺的钟声。“铛……”这是三四里外观音山寺的钟声。每天黄昏,太公躺在屋前平地的陈年木躺椅上,一边疗伤,一边听着这苍山梵音,心绪逐渐宁静。有一天,忽然似乎顿悟。他决定要吃斋念佛了,为子孙后代求平安,谋福祉。
就在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悲苦岁月,一道明亮的天光刺破乌云,给大地送来一线光明。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为了策应中央红军长征,红二六军团按照中央指示,挥师东进。在解放了大庸县城之后,建立了湘鄂川黔苏维埃政权。紧接着,继续向东挺进,不日,便到达北固乡的岩口古镇。
岩口古镇是湘西与常德的界镇,坐落于柳叶溪汇入白水河的一处台地上。据说,那阵子,岩口古镇十分热闹,人来人往。人们像看“西洋镜”一样,细细地打量着这支队伍。这支队伍,确实有别于过去的任何一支武装。他们待人客气,给穷苦人做好事,宣传革命主张,鼓励参加红军。
听说贺龙、任弼时也到了。贺龙还去了岩口的汤家岗上汤子模坟墓前进行了祭拜。这次祭拜,拉近了贺龙带领的红军与当地老百姓的情感距离。
汤子模,大庸岩口人,曾是建国川军第二军军长,被授予国民革命军陆军上将衔,参与过讨袁护国及护法等运动,是共和先驱。在川东,受陈渠珍派遣,贺龙曾受汤子模调度,二人义结金兰,被称作“汤子模是夏日可畏;贺龙是冬日可爱”。可惜汤子模后来为叛徒所害,最后在当打之年魂归故里。汤子模在本地乡民的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既然贺龙和他是兄弟,那和我们乡民也就是兄弟,可以信赖。
听说贺龙的队伍是穷人的队伍,加之汤子模家乡人的特殊情结,所以有很多青壮年参加了红军。岩口“扩红”,是成功的典范。
三爷爷失踪了。就在贺龙这支队伍从岩口出发的那一天。太公知道,儿子为了寻仇,在天子院是待不住了,就任由他去吧。究竟去了哪里,也无从得知。太公便每天一边疗伤,一边诵经,为儿子祈祷。
贺龙队伍的到来,让整个北固乡都如沸水一般翻腾起来。族中从柳叶溪边搬到白虎堂居住的一批叔伯子侄们,受到岩口扩红的激励,便揭竿而起,拉起了北固乡游击队的大旗,开始打土豪分浮财,闹起了红色革命。
游击队长,是比太公典远小八岁的堂弟许庸远。因为太公和三爷爷的遭遇,以及家族所承受的苦难,也激起了爷爷忠良的革命热情,他便毅然决然地参加了北固乡游击队。这支队伍,很快就从最初的十五人,发展到了七十五人。星星之火,开始燎原。
后来,听说在春寒料峭的一九三五年二月,红二六军团在萧克指挥下,在慈利县溪口古镇南郊的棉花山和国民党军打了一场恶仗。那个惨烈,无法形容。
也听说,留守大庸县的红军独立团,也就在这个二月,在北固乡的张家坪收编了北固乡游击队,被编入独立团第九连,许庸远担任连长,后改编为红二军团四师十一团三营九连。只可惜爷爷在一次游击队行动中被打散,没有赶上收编,便留在了家乡。从此,他便经常失魂落魄似地向西边的天空张望,看回春的飞鸟,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际线。
红九连一直随着大部队长征,许庸远牺牲在了川西草地。待到解放,这支主要由我们家族先人们组成的连队,只活下来一人,他便是年龄最小的许义华。而作为失散的游击队员,爷爷一直被乡团防队长追踪着,以抓壮丁的名义,穷追了八年。爷爷携家带口,东躲西藏,辗转多地,先后待了八个屋场,十三个窝棚。
三爷爷是在一九三五年四月回到天子院的。
正是初春,天气开始燥热。三爷爷是被太婆家的几个兄弟从塔卧镇抬回来的。据说是被疯狗咬死的。是的,他死了。十八岁的三爷爷死了,全身浮肿得厉害。既然是疯狗咬死的,免不了全身都是狂犬病毒。
旁人是不敢拢边了,可父母亲人舍不下这个亲骨肉,开始悉心为三爷爷擦洗身子。脱去贴身衣服,一幅令人痛彻心扉的景象呈现眼前。三爷爷高大的身躯没有一处疯狗撕咬的痕迹,但在胸前、腹部和大腿上,布下了几道弹孔、弹片留下的创伤。太婆和家中的女人们在木屋里压抑着声音呜呜哭泣,男人们禁不住偷偷抹泪。按照太公的吩咐,家人们便把三爷爷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灵堂初成,遗体入棺。太婆哭得死去活来,不思茶饭。太公把眼泪憋进肚子里,把蒲团铺在灵前,盘腿而坐,为儿子吟诵《大悲咒》,超度亡灵,祈祷安息,一遍又一遍,直到口里喷出一道道血水。
因为三爷爷不是寿终正寝,所以家族长老不能同意归入祖坟。最后几经商议,便就近安葬在了天子院院落北侧的一处坡根下。
一九八八年,似乎尘埃落定,三爷爷是怎么死的,有了方向性的界定。那年,民政部给我家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表述为“许忠敏同志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革命烈士,特发此证,以资褒扬。”当时一大家人,喜极而泣。当年为了防止反动势力反攻倒算,谎称的“疯狗咬死”一说,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幺爷爷很兴奋,把“证明书”像奖状一样,张贴在了堂屋正面的板壁上。一大家人买了不少鞭炮,在三爷爷的坟堆边燃放。当年的我,得以亲见亲历,也是心潮难平。
可惜的是,待到那栋木屋消失时,“证明书”也就变成了尘土。幸亏,当年叔伯们下决心给三爷爷那小得可怜的坟堆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一行关于“许忠敏烈士墓”的文字。但最夺目的,还是那颗万绿丛中的鲜红色的五角星。
尘与土
这片浸透着英雄鲜血的红色土地,经历了潮起潮落,沧海桑田。曾经的一切,化作了尘与土。但岁月的无形之手,在尘土之上,调动着阳光雨露,涂抹着五颜六色,让这一脉脉苍山,透着强劲的生命呼吸,染上灵动的生命色彩。
在诸多信息里,我进行认真筛选,辩证,分析,似乎厘清了关于三爷爷的较为具体的历史真相。
下定了决心,我开始沿着三爷爷的足迹寻找。寻找过去,现在,和未来。
天子院,是三爷爷不同寻常生命的出发地,也是他最终的归宿地。
正月初九,湘西北俗称“上九日”,是拜年、祭拜的大日子。雨在下,苍山笼罩在丝丝缕缕的薄雾浅纱里。在祖坟山给父母祖人搞完祭拜,便来到天子院,去祭拜三爷爷。往年,都是老迈的父亲自己祭拜,或是带着家人去祭拜。今年,只能靠我们几兄弟去祭拜了。
走过一段泥泞的小路,穿过一片浓密的桔子林,我们身上已快湿透了。
来到三爷爷坟前,心中难免一阵凄惶。看祖坟山的那些先祖们,红蜡,香烛,纸钱,鞭炮,那份热闹和铺张,几乎是穷尽排场。而三爷爷的坟前,仅有寥寥一两炷残香,薄薄一叠纸灰。幽幽怨怨地,就像永远上不了正席的“小媳妇”。是的,他没有了老婆,也没有子孙,而且是“少年儿”,是“凶死鬼”,似乎不值得为他郑重一点,铺张一点。但是,他还有侄子侄孙们,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为什么只有老父亲记得?我的几兄弟也是在父亲教导下,才尽一份孝心。何况,他是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红色革命,他不应该在这份冷清里,现世。惭愧和苦痛,就像一把刀子剜刺着我的心脏。
昔日有几分热闹的天子院,只剩一人一狗,一屋一坟。山塘干涸了,老板栗树已没有几根残枝。那些房屋已人去楼空,在风雨中陆续垮塌,只剩残垣断壁。在时代的大潮里,天子院成为了千千万万座“空心村”之一。好在曾经的儿女们,没有再吃三爷爷的那份苦,或当老师,或当医生,或招工招干,或打工赚钱,堂而皇之地走出了这片山林,把房屋修到了路网密布的柳叶溪边,或者在城里安家落户。八十多岁的五保户文周叔叔,看着三爷爷的坟,听着赶走寂寞的狗吠,随那花丛中漫天飞舞的蜜蜂,品尝着这人世间还存在的甜。
天晴了。可以去远一点寻找。
顺柳叶溪而下,来到白水河边的岩口古镇。这是白水河畔的唯一古镇,又是一个界镇,它的热闹繁华,自是不必说。
白水河一路流得宽松。河面宽敞,落差不大,所以尽是沙滩,尽是清流浅唱。两岸柳树成荫,原野庄稼成片铺展。但到了岩口地段,地势陡变。因轿顶山从北边的武陵山主脉浩浩荡荡倾斜而来,以钢筋铁骨般的青崖直抵河床,而对面又有横亘的大南山,白水河便在这里折出了一个“几”字弯。岩口古镇,便是盘踞在这插入河心的半岛上。
半岛上的台地,离水面高约数十米,古镇便有了孤悬景象。夹山之间,一座名叫“伯修桥”的风雨桥与对岸连接,便锁住了神秘湘西的烟雨春秋。半岛深处,是门户对开的街巷,是连绵厚重的风火墙,是密密匝匝的各式铺面。青石板巷道延伸到东侧的慈利地面,便只剩半边街了。临水一侧,已是危崖,便只余零星点缀的几栋吊脚楼。
临水的古镇,已经凋落了。街巷里没有几个人,除了极个别改装的砖房,大部分门店都已破败,蒿草丛生。我在这古街寻找,寻找三爷爷急切奔走的身影,寻找参加红军报名的铺面,寻找贺龙纵马驰骋的气息。可是,在我的视界里,已经找不到了。那一幕幕场景和气息,只存在于我的脑海深处。我深信,三爷爷在这条街巷上,满怀着复仇的渴望,在某一个铺面的案桌前,向红军郑重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跟随贺龙,跟随着那条红色巨龙,向那艰辛而又充满希望的前方开拔了。
这个古镇,我所寻找的过去,都已融入尘土里。不知不觉间,古镇后山却已发酵成了一个现代气息浓郁的风情小镇。
是的。后来一条国道从古镇的后山穿行而过,把半岛切成了孤岛。古镇上的人们,周边村寨的人们,便纷纷涌向国道沿线,在古镇后山的大平台上,修屋架梁,办学校,建医院,搞供销,兴市场,那南腔北调的集市热闹非凡,那南来北往的车辆川流不息,那整齐明亮的路灯点缀了一串星河。岩口,确已成为市场经济与民族团结的典范村镇。
我继续向远方寻找。
顺白水河往下,进入船帆点点的澧水河,到达澧水河与九渡溪交界处的溪口古镇。
这个溪口古镇,曾是澧水流域热闹非凡的商业名埠,也是镇守大湘西与大西南的重要关隘。在常德保卫战抗击日寇的烽火岁月,这里曾遭受日寇机群的狂轰滥炸。一座好端端的古镇,几乎完全沦为焦土。
幸好,古镇还在。勤劳智慧的溪口人民,早已重建家园。如今,增添了更多的现代气息。焦柳铁路上的长笛,把人们的理想拉向远方。高速公路上的雄伟大桥,早已破除昔日的天堑。有意思的是,穿镇而过的主街不过三五里,而两头,却是绕行了三十多里的澧水长滩。
我直奔南郊的棉花山而去。棉花山因遍生木棉树而得名,山形复杂,山势陡峭。
当年,红二六军团已在溪口古镇建立苏维埃政权。国民党反动势力为了扭转局势,拼凑了十余万人的重兵开始“围剿”,溪口大战一触即发。红军积极应对,由萧克指挥反“围剿”。国民党军先是由地方团防和郭汝栋部撕咬缠斗,再由中将李觉率大军压阵。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于二月下旬在棉花山正式打响。硝烟弥漫,炮声隆隆,敌我穿插,血肉横飞。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场战役的惨烈。三天三夜后,枪声才陆续停歇。据战后统计,棉花山战役共歼敌一千余人,但红军自身伤亡也较大。
我寻找,寻找作为红军前卫营战士的三爷爷当时的战位。
湖凹?磨坊溪?绿豆冲?胡家院子?杨家垴?百步墩?杜家垭?大路岗?白岩阁?柏树垭?尖山寺?蒿子垭?这不只是一个个乡土地名,这是一片片流淌着红军血液的精神高地。
我无法确认三爷爷是在哪个战位负的重伤,无法确认三爷爷是几次负伤,以及是在哪一次负伤后倒下去的。但从三爷爷身上的伤口可以确认,三爷爷一定是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恍惚间,山海苍茫,林涛澎湃,残阳如血,喇叭声咽。三爷爷以其威武挺拔的身姿,端着那支汉阳造,鲜血淋漓地从硝烟中向我走来。“三爷爷!”我朝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竟喊出了我的心声。那一阵,眼眶已经湿润。
很欣慰的是,前年,慈利县政府在这里建立起了棉花山阻击战纪念园,不仅立了纪念碑,把牺牲的二百多名烈士英名刻录其上,而且还专立了一座无名烈士纪念碑,以告慰逝去的所有英烈,并予其家属一份心灵的慰藉。那临近纪念园的二百多步台阶,以其达到近乎七八十度的倾斜度,考验着凭吊者的体力、忠诚和耐心。途中休息三五次倒是小事,就怕会有安全之虞。而这,也恰恰证实了昔日战场地形的复杂凶险。
站在纪念园前坪边沿,凭高远眺,江山如画。美丽的溪口古镇焕发了新姿,澧水如带环绕在富饶的山原之间。三爷爷应该为此而感到欣慰,牺牲的无数先烈应感到欣慰。
再逆流而上,翻山越岭,来到二百余里之外的永顺县塔卧镇。我寻找,想寻找到三爷爷被救治的那个红军卫生所,也是他最终牺牲的地方。
塔卧镇的厚重与精致,远超我的想象。
虽然地处湘西腹地,却不是老少边穷的模样。很早之前,这里就建成了一个烈士纪念园。格局与品质不输任何一座城镇的同类场所。作为红二六军团长征出发前湘鄂川黔苏维埃政权的重要所在地,相应设施和纪念物保存完好。看得出,当地政府本着对历史负责的一番苦心,在红色文物保护上颇费了一番匠心。事实上,在近些年,这里的红色旅游,是开展得如火如荼。
走过悬着飞檐和红灯笼的民族建筑,走过或青石板或沥青炒砂铺砌的干净街巷,七弯八拐,便来到了古朴热闹的镇政府前摆手舞广场。红军卫生所,就在广场北侧,木头房子,刷了桐油,黑中透灰,散发着历史的古朴而清幽的气息。几步台阶上去,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让我隐隐感到一种既凝重又亲切的氛围。
估摸着,这个卫生所,按正常容量计算,最多可以同时接纳四五十名伤病员。但红二六军团在接连经历了棉花山战役、鸡公垭战役和陈家河战役等残酷激战之后,不知有多少伤病员在痛苦地呻吟。但能够被转移到根据地卫生所救治的幸存者,肯定是少之又少。三爷爷是幸运者,也许与他在棉花山的英勇作战有关。他一定是在这个四合院的某一张病床上躺着,接受着根据地最高水平的救治。只可惜,伤情太重,缺医少药,最终失去生命。从他浮肿的遗体来看,也许,只要有足够的抗生素,他就可以参加长征了。
为了掩人耳目,按传话人要求,家里只请了他的几位娘舅前来抬走遗体。两根竹竿,一副麻绳,一床单薄的棉被。没有眼泪,待到天黑,抬起遗体,匆匆上路。
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山野一片金黄。同时,也是疯狗发作的季节。
翻越槟榔界,走过罗塔坪,舟行澧水河,跋涉竹园坡,巧过三家馆,再翻二寸界,偷越郑家坪,磨过观音山。两天两夜,饥肠辘辘。一具被“疯狗咬死”的遗体,终于魂归天子院。
我在某一间病房前扶门而立,想三爷爷在临终前的日子里,是否还在思念他那美丽聪慧的新娘子?是否还在想念苦难中的父母亲人?是否还在盘算追踪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彪形大汉?是否还在遗憾在棉花山还没有消灭的对面之敌?
我走出卫生所大门口,瞭望。望塔卧镇街上红军的奔波忙碌,望红二六军团在湘鄂川黔这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望亲历了生离死别万里长征的大雁南飞,也望三爷爷英魂归去的故乡远山。
一幕幕勇毅悲壮的画面,不断浮现眼前。我无语凝噎,最后,竟至于再次泪眼婆娑。
沿着三爷爷的足迹寻找。我寻找到了过去的硝烟,寻找到了现在的安宁,也寻找到了未来的希望。一切都会变成尘与土,但这些尘土不会凭空消失,若干年后,它一定会以其各自不同的方式,成长为一座座新的苍山,滋养着一群群新的生命。
史与记
史海钩沉,星光灿烂。
一九八五年十月,大庸县改市,市委、市政府决定,在城东的青龙山修建烈士纪念塔。因为市史志办陈自文老先生的盛情相邀,刚刚参加工作在市一中任教的我,有幸参加了碑文的起草。看着自己付出的心血,一字未改地镌刻于那高耸的烈士纪念塔上,自豪之情油然而生。能够为革命先烈做点事情,也是三生有幸。因而,茶余饭后打卡烈士纪念塔,便成了我的家常便饭。时间久了,对这一处所,便产生了一种亲切感,同时,对革命先烈的崇敬之情也日益加深。
一九九三年,以烈士纪念塔为核心,把周边几个山头统一规划,开始打造烈士公园。许多烈士的遗骨被迁过来,许多卓有名望人物的坟冢修建起来,许多亭台楼阁矗立起来,许多花式游步道蜿蜒而来。此园的建立,市民是交口称赞。
那一次,听说烈士纪念塔西北角的大凉亭里,立起了刻有烈士英名的一大片石碑。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前来寻找我熟悉的名字,然后鞠躬凭吊。由三块大石碑拼接在一起的一大片石碑,正反两面都密密麻麻刻满了烈士的英名,几乎没有空隙。一个山区小市,竟有如此之多的先烈,令我非常震惊。这些是有清晰记载的英名,还有不知多少无名英雄。红色江山的得来,确是前仆后继鲜血染成。
我擦净眼镜,开始仔细地寻找。有的,我找到了。有的,我没找到。尤其,是没有找到“许忠敏”的名字。也许是眼花,也许是粗心,我便不相信自己。我叫来了家人。无疑,他们也没找到。
老父亲颓然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怎么回事?“敏嗲”的名字呢?“敏嗲”是烈士呀!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我便到当地有关部门去查询。结果,只在一份文件资料上看到了三爷爷的名字,但语焉不详。我把当时民政部颁发“革命烈士证明书”的情形作了介绍。工作人员便安抚我说,确认“烈士”是分期分批的,英名打上石碑也是分期分批进行。理解你们家属的心情。请放心,情况一定会搞清楚的。
我把有关部门的回复说给父亲,但老父亲只认结果,便一声叹息,巴望着哪一天在那石碑上看到三爷爷的名字。我知道老父亲对三爷爷的感情。父亲小时候的各种玩具,都是三爷爷一手制作出来的;父亲童年的快乐,很多都是来自三爷爷的“骑马腿”“高高马”“顿阳壮”。可以说,父亲的小时候,几乎就是在三爷爷的爱护和陪伴中长大的。老父亲的担心,无非是,碑上无名,无法告慰九泉之下的英灵,而且人言可畏。在柳叶溪,都知道三爷爷是烈士;而如今,免不了会有人怀疑,甚至嘲笑,一口唾沫吐在院子门口。老父亲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
老父亲的夙愿,何尝不就是家族的夙愿?在二零一六年九月,这个夙愿得以实现。经国务院批准,民政部公布,湖南省人民政府正式设立了张家界烈士陵园。“张家界英烈墙”上公布的烈士英名,比一九九三年公布的完善得多。令人欣慰的是,“许忠敏”的名字就在其中。当年,有关部门的回复没有错,情况会搞清楚的。也应理解,在那百废待兴的日子里,回溯八十多年前红色革命的细枝末节,何其艰难!政府的“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会不清楚人民群众的关切?老父亲倍感欣慰,不仅经常到烈士陵园走一走,而且始终坚持着一年三次去天子院,为三爷爷祭拜。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成立以后,我记住了三爷爷的烈士编码:湘烈字OOO三二二一。
爷爷在世时,也顺口说起过他自己参加北固乡游击队的事。当时,我们很不在意。也许,在那个年代,族人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价值,所以只把精力放在如何生存上,只在偶尔提一句游击队的事,就像呼出一息淡淡的草烟。
这几年,带着一种使命感,我开始走访有关单位,探察一些地方,调取有关史料,寻找关于北固乡游击队的一切。
这支游击队的根据地是在白虎堂,隶属于原慈利县喻家嘴乡,如今的区划为武陵源区索溪峪镇。而这支游击队不仅名叫北固乡(今永定区合作桥乡)游击队,而且其组成人员也主要来自北固乡,其活动区域也主要在北固乡。因此,要弄清楚它的历史原貌,需要跨区域进行,工作量之大,超乎想象。
在历史的天空,如果突破了对其研究的广度、深度和精度,自然就能够发现更多的星光在闪耀。
有一个特点,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支游击队的组成人员,主要是来自本村本家族的人员,其中八名骨干,全是以许庸远为首的叔伯子侄。这支队伍发展十分迅速,短短两三个月,就发展成为一支反抗白色恐怖的重要力量。其中,究竟包含了一些什么样的文化基因和时势动能?
应该肯定,围绕游击队长许庸远,和参加长征并在一九四九年后仅存的游击队种子许义华大校,已经做了一些重点研究,取得了一些突出成效。但是,如果在对个别研究的基础上,又注意对整体和群体的研究,那便具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比如,这支游击队究竟是由哪些人员组成?哪些被红军独立团收编后参加了长征?哪些在长征路上创造了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又有哪些被打散后而留守在家乡?哪些在留守家乡的日子里拥有了不平凡的经历?这其中,又有多少演绎出了“马桑树儿搭灯台”这样的感人故事?当游击队员的血脉传承和精神谱系得以澄清,人物群像便得以熠熠生辉。当人物群像巍然屹立,不仅可以唤起更多族群的革命自豪和历史自觉,更能生动印证“遍地英雄下夕烟”的历史判断。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记录者便要真正聚焦人民群众。
深嵌于武陵源景区的北固乡游击队的故事,应该是一座红色研究和教育的富矿。在张家界市全力打造世界一流旅游目的地的过程中,让这一个个英雄“站出来说话”,用生命证明一个上下五千年中华民族之所以能生生不息的最底层的生存逻辑,就一定能够构建起一个不一样的人文景观。
历史,是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历史的记录者。或者作文,或者著书,或者立起纪念碑,或者诉诸于各种文化艺术表现方式。但怎么去记录,记录一些什么样的史实,却具有鲜明的阶级性、时代性和专业性,是对立场、观点、方法的检验,也是对执政者政绩观的检验,更是对世道人心的检验。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记录者终究会像记载中的人物和事件一样,被人们记忆和评判。记录者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谨防历史的耳光。
终究,时间,会还原历史的真相。就像澧县城头山的稻种,就像龙山里耶的秦简,就像四川三星堆的彩绘青铜器。
三爷爷,北固乡游击队员,以及像你们一样为了红色江山而流血牺牲的留名者,无名者,你们安息!
苍山虽无言,但它会永远铭记!
责编:田育才
一审:田锐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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