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水润少年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7 22:53:18

图片来源于网络​

文/哲学

我的老家,在湘鄂两省界,那里有山有水。山是武陵山,水是溇水河。溇水是澧水最大的支流,源于恩施鹤峰,流经老家的这一段,峡谷幽深,风景秀美,只是水位很低,与我们居住的坪地有着百来米的落差。于是,水的问题,便成了我们生活中的难题。

小时候,我家住在山坡上的老屋场,四户内亲共用山垭上的两处山泉。

正垭口的那处,水量稍大一些,泉水从石壁缝隙里汩汩流出,一整夜工夫,石窝窝蓄满水,够挑上五担十桶。这点存水,当然是远远满足不了大家随到随挑的需求的,所以挑水也得讲究时辰,常常去晚了一步,石窝里的水就不够一担两桶了,只能守在旁,盯着细细的水流,看着水位一点点往上涨,心里盼着泉水能再大再大一些。

家里边儿有两口大缸,两担水桶,还有一大一小两条扁担。大的是父亲用的,小的归母亲。父亲常年在外奔波,里里外外全靠母亲操持,那根小扁担,自然被磨得光溜溜的。

每天清晨,多半我还没睡醒,母亲已经挑完水回来,生火做饭了。天快黑时,母亲还会再去挑两桶,通常我都会跟着一起去。距离倒是不远,约三里路吧,一面依山,一面是田地,路面多是石板,还算平整,沿途没有人家。天色渐晚,走在后面总觉得心慌,三步一回头,可越回头越害怕,干脆快步上了前,经常走得慢了,后边就来了母亲的催促。

另一处水源在垭口下方的路边,水量本就不大,每次挑水都要一瓢一瓢慢慢舀。后来水量越来越小,爷爷去清理过好多次,终究还是干涸了。

两处水源本就紧张,更是雪上加霜了。长辈们便想办法,在屋前屋后挖池蓄水。池子都不大,大多是顺着地势,挖去石槽里的泥土,再把开口一侧堵住。

爷爷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也是劳动能手。一个人完成了选址、取土、砌墙、培土、修便道的全部工序,挖了两个蓄水池。只可惜防漏做得不够好,一直是下雨一池水,天晴就见底。家里水缸满的时候,水池也满;家里缺水的时候,水池也在盼着下雨。

村里也有建得好的水池。山那边五六里地外的廖家池子,够大,防水也好。垭口泉水供应不足时,我们家偶尔会摸黑去那儿“借水”。月朗星稀的夜里,我的任务就是陪着母亲,算是“护航”。这么多年过去,我总是觉得,池子的主人其实是一直都知道我们举动的。

村上的同龄们都爱玩水,小孩子心性,往往只顾上快乐,便玩得有些出格了。对面山脚下廖家大屋场的大水氹,就常常成了我们的嬉戏之地。我们把杀猪用的槽盆当船,长条木板做桨,赤条条跳进水里,俨然一群踏浪的小船夫。十几户人家省吃俭用存下的饮用水,成了我们的“游泳池”,讨得全村皆知的一顿臭骂是标配,身上更少不了几道扁担印,疼上好几天。

武陵山区,春季多雨,夏、秋、冬三季,都得靠天吃饭。老家以前的地名叫“旱地坪”,顾名思义,就知道这里常年缺水,再加上喀斯特地貌,稍稍久不下雨,地表就难见水源。

伯伯家住在坡下的山边,离他家左侧不远,有一处直径三十来米的凹陷,我们叫它“消漏凹”,意思是地势低洼,四周的流水都往这里汇聚。顺着岩壁上一层层台石往下走,起初是灌木杂草,再往下便是光秃秃的石壁。靠着常年放在那里的一架长梯,往下二十来米才能到底。

听多了低洼潮湿之处多蛇虫的故事,每次下去我们都要结伴,或是由长辈带着,一路眼观四方,紧盯脚下,生怕惊扰了它们的领地。地陷东低西高,从西边下去,东边岩壁底下的溶洞,便是我们取水的地方。洞口不小,却没有太深的进深,左侧洞壁满是正在发育的钟乳石,白白的,滑滑的,像一面玉石。细流顺着石壁缓缓淌下,汇成一潭静水。

这里水质虽好,水量却有限,上下的路又陡又窄,有些地方连转身都难,只能背着水壶取水。又不安全,还得结伴而行,所以“消漏凹”虽近,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把它当作水源的。

真正支撑我们春季之外日常用水的,是打水洞。以洞口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多都是光秃秃的石山,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取水的溶洞,就在这口“锅”的最底部。在我印象里,就算遇上极端干旱的天气,这里也不会断供,默默哺育着一方乡亲。

所以,大家对这处水源格外爱惜,打理得十分用心。清出来的淤泥一层层铺开,像岁月的年轮,垫出了平整的坪地。先辈们从洞口往下砌了整齐的石阶,石阶上还凿了防滑的纹路,一年四季都湿漉漉的。

无论什么时候去打水,洞里的水都干干净净的。取水不用瓢,只要双手抓紧桶绳,把桶口顺势摁进水里,“咕嘟”几声,左右开弓,提上来就是两满桶水,便可返程。

天气晴好时,附近三村五组的妇女们都会来这里洗衣晒被。搓衣声、捶打声此起彼伏,青石板上摆满了衣物,像铺开一张张彩毯,灌木丛、树枝上,也挂满了晾晒的被褥衣裳,热闹又温暖。

去打水洞的路,不近。每每想起,或是回老家闲聊,那条蜿蜒在山间的小道,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会为此感叹的,肯定不止我一个,长辈同辈,大抵都是如此。

那条路,单边得有三公里多吧,一担水来回,近十来里路。难走的是三段长坡:挑水出洞,迎面就是从锅底到垭口,一长段陡峭的朝天坡;中段是必经的近五百米凹地,来回都要上上下下;下坡容易上坡难,快到家的最后一段陡坡,一级级的石板,每一步都是对意志的考验,只能靠着快到家的念想,不断给自己续电鼓劲。

我从小爱劳动,跟着母亲挑水时,总时不时试着自己担水。起初是个子矮、不够高,后来是个子够了力气不足,再往后,便可以独自作业了。

挑水,是个技术活。去时空桶一身轻,没什么讲究,回来扁担上肩,就得迈开步子,稳着节奏快走。下坡时身子要稍稍后仰,控制速度与重心,不然容易往前踉跄;上坡则要身子前倾,坡度不大的话,就在坡底加把劲,一鼓作气冲上去。遇上陡台阶,就得脚跟绷紧,一步一步踏稳,必要时走走“之”字形,能省不少力气。

相比之下,平路就轻松多了,脚下小跑,扁担轻轻颤动,水桶跟着晃悠。可若是没控制好节奏,晃动太大,或是左右没协调好,半路上泼了水,一路的辛苦就可惜了。

母亲挑水,很少在路上歇息。后来我也能挑水时,才明白其中的门道:左肩酸了换右肩,右肩累了换左肩,左右交替,循环用力,也算是歇息。至今还记得一个蛮深的感触,带点生活的道理:挑水时,不歇还好,咬咬牙,就能坚持,可一旦松劲歇下,就会越歇越想歇,歇着歇着,就真的歇菜了。

搬家之前,只要不上学、不下雨,我每天都会去一趟打水洞,有时也会一天两趟,记忆格外深刻。

但最远的取水地,比打水洞还要远。

有一年冬天大旱,一连几个月没下滴雨,旱得实在厉害,连一向可靠的打水洞,也渐渐供不上了。那段日子,母亲白天干完农活,晚上还要带着我去挑水。母亲挑着水桶,我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一个平时储油、旱季用来蓄水的大水壶。

目的地,是金山坪村银山栋组的一处无名水塘,要走出我们双桥村,再穿过中间的黄家台,路途足够遥远了。出发时,家家户户还亮着油灯,回来时,夜色已深,只剩下寂静和偶尔的犬吠了。天气晴朗的夜半,头顶有皎洁的月光,满天繁星,路上常会遇到不少熟人,都是去挑水的,大多也是母子或是夫妻结伴,有时便凑在一起歇脚,聊些家常,聊得开心,却也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后来,我们家从山坡上搬到了乡道旁。爷爷一个人又忙活了两个月,砌起蓄水池,只靠雨水积蓄,水质不算好,只够应付日常杂用。屋后三里地外的郭家,有处叫廖家棚的泉眼,水冬暖夏凉,成了我们家新的饮水源。那时我已长成小大个,家里添了一副扁担,寒暑假里,水缸满满的任务,便稳稳落在了我肩上,每天早晚,都会来回四五趟。

再后来,村里终于通上了自来水。父亲在屋里屋外都砌了水池,水龙头轻轻一拧,清水便细细长长地淌着,像极了当年老屋垭口那眼不会断流的山泉。池子总是满满的,那两口陪了我们许多年的老水缸,天天盛得满满当当。

母亲常说:池满缸满,心里才踏实。

这话我听的明白,更刻记在了心里。

那些在山路上来回疾走的岁月,那些等水、找水、挑水的日子,黑夜里的路、陡坡上的汗、换肩时的酸、担到家时的稳,一桩桩,一件件,一帧帧,都不曾被时光冲淡。自来水清冽方便,可扁担压过肩膀的重量,泉水漫过石缝的声响,母亲走在前头的背影,早已深深刻进岁月里。到最后,都成了最深厚但又不显形的印记,时不时念头轻轻一碰,就想起整个故乡,整段少年。

责编:陈洁

一审:陈洁

二审:彭静

三审:黄维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