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思敏

上大学时，我的专业是服装设计与表演。教授《中国服装史》的华老师开列出一长溜书单，叮嘱我们多读书，尤其要吃透里面做了重点标记的五本书。华老师强调的五本书中有四本是专业书，还有一本是与专业不搭界的《礼记》。

“你们知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来源于哪里吗？”

正是华老师这一发问，勾起了我对《礼记》的兴趣。“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时至今日，这本典籍依然稳稳放置在我案头的C位，隔三岔五，我总会翻阅它。久而久之，它已经深深嵌入我的工作与生活，无可替代。

“《礼记》上说，‘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衣服不光是遮体保暖，更是要让人端正。我们穿上得体的衣服，自然就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面对二十多位同学，我做着上台走秀前的最后动员，和点点滴滴的反复交代。学校举行“五月的鲜花”文艺汇演，我们学院服装设计专业师生，精心准备了走秀节目。节目的特别之处是所有表演服装，全部出自同学们之手。窗外飘来阵阵栀子花的馨香，让人神清气爽。本来满脸兴奋、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的同学们，听到我的话，低头瞅着身上的服装，陡然安分下来。眼前的学生，不就是一块块待琢的玉吗？以《礼记》作刻刀，匠心为手艺，将海量的知识与书中的道理，融进一针一线、一颦一笑里，同学们就会成为一件件独一无二的作品。

而一个多月前，于同学们而言，T台走秀仍是一张白纸。第一堂形体课，我从“站”开始。后颈虚领，双肩下沉，脊梁如线提，膝盖微曲而含劲——这哪里只是模特的基本功？分明是《礼记·曲礼》里“立必正方”的现实注解。男生小群原本身形条件较好，却老是习惯性含胸。每经过他身旁，我就轻拍他的后背：“‘君子之容舒迟’，舒展开，天地才宽。”他虽然一知半解，神情懵懂，却蓦地挺直腰背，眨眼间，整个人便来了精神，换了气象。

下一个就是我们的节目了。

看着上一个节目表演完后蜂拥而下的演员，我们学院的同学们却齐崭崭地在立着候场，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T台秀，在外人看来很是光鲜，以为不过是华服美饰的堆砌。殊不知后台的规矩，比前台更见真章。每一次排练，我都指导同学们按出场顺序排列衣架，衣领朝向统一，鞋履间距相等，大家提前穿戴整齐，互相观照调理。学生初时不解，觉得穿好自己的服装就好了，没必要如此繁琐。我引《礼记》“执尔颜”“正尔容”跟他们解释：混乱的后台生不出从容的台步，正如浮躁的心境撑不起飘逸的衣袍。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不是束缚，是秩序、是规范，是让美得以显形的框架。真正好的走秀，不仅仅是在台前收获了多少掌声，也在于在后台相互帮助，并为后来者留出一隅候场空间。这恰如《曲礼》所言，“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我站在侧幕边，紧张地盯着同学们在舞台上的一招一式。不料，一个穿汉服的女生原地转圈时，裙摆被身边同伴的蓬蓬裙勾到，她踉跄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那位女生竟然很自然地躬身理好裙边，对着台下微微屈膝行礼，动作从容，倒真有了《礼记》里 “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的模样。台下立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后来我问那个女生，当时怎么不慌，她说：“潘老师，您不是跟我们讲过《礼记》里说‘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慌也没用，不如坦然面对，把事情做好。” 她说得简单，却透着股沉稳劲儿。

最前卫的时尚，与最古老的礼仪，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它们在用各自的时代语言，诉说着同一个朴素的真理：人，该如何优美地站立在这人世间。

我再次感到了来自典籍的力量。

走出校门，夜已深，栀子花的馨香随着阵阵晚风飘送过来。回望路灯下幽静葱郁的校园，我忽然想到“致广大而尽精微”。是啊，任何宏大目标，都需要一步一步、扎扎实实朝前迈进。这里是我们的耕耘地，也是我们的出发地。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礼，那些融在书香里的匠心，从来都不只是遥远的古意，而是课堂上的字字句句，和落在生活里的，一寸一寸的温柔。

（作者系湖南民族职业学院创意设计学院教务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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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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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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