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祥

“我觉得这个选题很有意思！”“我就是想研究这个！”在论文选题的最初阶段，我们常常被这样的主观冲动所驱动。然而，学术论文不仅仅是做学术研究，最终的成果是要写一篇论文。如果只是在空闲时间做一些自己想要弄清楚的问题，或者做一些研究，不在乎时间成本，不在乎成果能否发表，那么我们就可以完全根据自己的兴趣去选题。但如若研究目的除了要兼顾成果发表的任务，那么选题在满足“有趣性”的前提下，还需要具有“公共关怀”。也就是说，论文的写作立场需要从“本我”转向“他我”，实现“他者化”。

什么是“他者化”？为什么它如此重要？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实际操作中实现这种思维转变？本文将对这一概念进行深入解析，并提供三套可操作的思维训练方法。

一、主观思维的隐形牢笼

论文写作的视角要从“作者”转向“读者”。然而现实却是，绝大多数研究者在选题时，首先考虑的是“我会什么”“我喜欢什么”“我的学科是什么”。

这种“本我”的思维模式形成了三重隐形的“牢笼”：

第一重：个人经验。我们倾向于研究自己熟悉、经历过或情感上认同的问题。例如，一位来自农村贫困家庭的学生如果学科允许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天然地想研究乡村振兴，因为相较于没有经历过贫穷的研究人员，他对乡村振兴更容易产生共情。

第二重：学科惯习。每个学科都有其主流议题、经典理论和惯用方法。例如，文学研究者习惯文本细读，社会学者偏爱田野调查，经济学家热衷模型构建。我们不自觉地会被学科的“工具箱”限制了想象力。

第三重：知识结构。我们的阅读史、师承关系和学术圈层，塑造了特定的知识视野和问题意识。我们容易看到圈内人讨论的热点，却对圈外的矛盾和问题视而不见。

二、何为“他者化”？

“他者化”是一种根本性的思维革命。它要求研究者将论文视为一场与学术共同体的对话，而不是自己的独白。

“他者化”的核心内涵体现在三个维度上：

立场维度：从“我认为”到“学术需要”。不再问“我对什么感兴趣”，而是问“当前学术共同体在什么问题上存在认知缺口或争论焦点”。

方法维度：从“我会什么”到“问题需要什么”。研究方法的选择不应由研究者的技能储备决定，而应由研究问题的本质属性决定。

价值维度：从“我想证明”到“对谁有用”。研究价值不应是自我确证，而应是对特定读者群体的实际贡献。

三、“他者化”思维的训练方法

（一）角色扮演法：戴上三副“思维眼镜”审视你的选题

想象你不再是研究者本人，而是戴上不同身份的“思维眼镜”，从外部审视你的选题。

第一副“眼镜”：挑剔的审稿人。假设你是目标期刊的审稿人，你会如何质疑这个选题？

1.这个问题真的新颖吗？还是老调常弹？

2.它的理论贡献在哪里？是对现有理论的补充、修正还是挑战？

3.研究方法是否适切？数据能否支撑结论？

4.这个研究对读者有什么价值？

第二副“眼镜”：跨学科的同行。假设你是一位来自完全不同学科的学者（例如，经济学家看教育问题，人类学家看管理问题），你会如何理解这个问题？

1.在我的学科中，这个问题会被如何框架化？

2.你们学科的主流解释，从我的学科视角看有什么盲点？

3.我能引入哪些你们学科不常用的概念或方法？

第三副“眼镜”：实践中的行动者。假设你是该问题涉及的一线实践者（如教师、政策执行者、企业管理者），你最关心什么？

1.你们学者的讨论，对我的实际工作有帮助吗？

2.你们提出的理论，我能看懂并用上吗？

3.你们的研究，是否忽略了实践中最棘手但最重要的层面？

通过系统化的角色扮演，我们能够强制性地打破自我中心的思维模式，让选题经历多重视角的“压力测试”。

（二）立场抽离法：强制进行“反向思考”与“前提批判”

第二种训练方法是立场抽离法。这种方法更加激进，要求我们主动质疑并暂时放弃自己深信不疑的前提假设。

练习一：前提反转。找出你选题中隐含的3个核心前提，然后尝试证明它们的反面可能成立。

例如，以“大学生课堂沉默”为例，你可能隐含的前提是：

1.课堂沉默本质上是个“问题”，需要被解决。

2.沉默意味着不参与、不学习。

3.教师应该鼓励更多口头表达。

强制反转：

1.沉默可能是一种理性的学习策略：在信息过载的课堂中，选择性沉默可能是高效的认知筛选机制。

2.沉默可能是深度参与的标志：正如“聆听”是咨询师的核心技能，某些沉默的学生可能在深度加工信息。

3.鼓励表达可能加剧不平等：强制讨论可能对性格内向、口语表达能力弱或文化背景不同的学生造成压力。

这些反转可以暴露出原有思维的局限性，可能引导你走向一个更深刻、更新颖的真问题，例如，大学生课堂沉默的多重动机与教学环境的匹配性研究。

练习二：价值中立演练。尝试用完全描述性、不包含任何价值评判的语言重新表述你的研究问题。

例如，将“如何改善大学生课堂沉默这一不良现象？”转化为：“大学生在何种课堂情境下会选择口头表达、何种情境下会选择沉默？这种选择模式与他们的学习成效之间存在怎样的关联？”

练习三：利益相关者映射。画出所有与你的研究问题相关的利益方，并标注他们可能持有的不同，甚至冲突的立场。

例如，对于“课堂沉默”，利益相关者包括：学生（可能有积极沉默者、消极沉默者、活跃者等子类型）、教师、学校管理者、家长、未来雇主等。他们的利益和立场各不相同，这一映射能帮助我们看到问题的复杂性，而非单一视角。

（三）话语转换法：用陌生语言“翻译”你的研究问题

第三种方法是话语转换法，它基于一个深刻洞见：我们对问题的思考方式，深受所用语言的影响。通过有意识地将问题“翻译”成不同的话语体系，我们能够打破思维定式。

转换一：跨学科翻译。将你的核心问题用另一个学科的术语体系重新表述。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思维框架的切换。

例如，原表述（教育学）：“大学生课堂参与度的影响因素研究”

翻译为经济学话语：“有限注意力资源在课堂情境下的配置效率及其影响因素研究”

翻译为传播学话语：“课堂作为传播场域：意见气候、自我审查与表达意愿的互动机制研究”

翻译为计算机科学话语：“基于多源数据（语音、表情、交互日志）的课堂参与度动态识别与预测模型构建”

转换二：实践话语与理论话语互译。在抽象的理论表述和具体的实践描述之间反复切换。这种互译训练能确保我们的理论思考不脱离现实土壤，同时实践观察能上升为学术问题。

从理论到实践：将“学生主体性建构”这样的理论术语，转化为“学生在哪些具体教学环节中能够做出真实选择并看到其影响”。

从实践到理论：将“学生上课玩手机”这一现象，理论化为“数字设备对课堂专注力机制的影响”。

转换三：极端化表述。将你的问题推向逻辑极端，以检验其边界和隐含假设。

将“课堂沉默研究”极端化为：

最小化版本：“如果一节课只有一分钟，学生会选择沉默还是发言？这与一小时课堂有何本质不同？”

最大化版本：“如果保持课堂沉默，但通过其他方式学习，会影响学生的核心能力吗？”

对立版本：“我们为什么要研究‘沉默’？为什么不研究‘课堂中无意义的过度表达’？”

四、结语

论文写作存在让人愉悦的、快乐的舒适区。而“他者化”训练的本质，则是主动走出舒适区，在自我质疑和多元视角的碰撞中，锻造出更具公共价值、更经得起推敲的真问题。

（作者系国高教育 · 科研写作研究院研究员）

责编：周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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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