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立青

2025年金秋十月，湖南花鼓戏《蔡坤山耕田》荣获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奖最佳剧本奖。为了这一天，一个简短朴实的民间故事三易其稿；为了这一天，一篇脱胎于民间故事的花鼓戏三年磨剑；铭记这一天，一朵生长于田间的戏曲之花在时代沃土灼灼其华。今天，重温这出湖湘风味、百姓情怀的剧目，是一次接地气、冒热气、有生气的思想教育。

写一篇民间故事，知民心，懂民盼，只为百姓说声好。

《蔡坤山耕田》本是一出历经流传的民间戏，被发掘后数易其稿、打磨提升至剧本。讲述了明朝正德年间，皇帝独自微服出巡行至乡郊野岭食宿无着，巧遇蔡坤山夫妇耕田饷饭并被这对好心夫妻接济饭食，在与夫妻二人闲谈中体察民间疾苦的故事。

历史上，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层出不穷，被戏称为最受“民间故事汇”欢迎的主题。究其缘由，隋唐以下门阀式微，文人多来自民间，与老百姓同呼吸共命运最能感通民情。居庙堂之高者，或以“文章合为时而著”的鲜活文风引领中兴；处江湖之远者，则以“皇帝微服私访”的传奇故事寄托民声。民间故事所带来的思考，不仅仅是故事本身，而是背后所蕴含的民心期盼。为什么民间文人偏好创造“皇帝微服出巡”的故事？为什么民间百姓对“皇帝体验民间疾苦”独有兴趣？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阐述，门阀商仕只要想亲近政府就总会有办法，而布衣平民往往寻路无门。因此，历朝历代不懂识字作文的草野百姓总会想象一出又一出“微服私访”的故事，并以说唱、演戏等通俗易懂的形式口口相传，将渴望打破封建藩篱的期盼寄诸其中。阅遍诸子百家，最是难得能共情。相传，白居易经常将自己的诗词念给目不识丁的老妪田叟，如果对方能够听懂则取之，听不懂就再易其稿使之更加平易近人。白诗雅俗交融、文采兼备，不仅在唐代影响深远，亦远传至日本、新罗。尤其是《卖炭翁》《新丰折臂翁》等写尽民殇、咏尽世情的作品，译为朝鲜语后甚至在新罗平民阶层广泛流传。

进入新时代，人民群众文化素养日益提高，创新创造日臻活跃，数以亿计“大众写”与“写大众”的民间故事让群众生活其乐无穷、其味也无穷——路人素人深度参与，亲友网友热情围观，短视频、微短剧、脱口秀等焕然一新的形式次第花开，迸发出互联网下新大众文艺的新活力、新光彩。当文化的藩篱在碰撞中消融，口口相传的表达被“指尖触达”的载体所取代，是否还能找到跨越时空的“交流密码”，再写一出融通中外、贯通古今的百姓心？

回想数千年前“文化出海”令异域传之闻之也触景生情的诗词；回想大文豪令老妪能解的情思；回想历代前贤娓娓阐述的政治得失……以百姓心为心的理念起于涓微，却随五千年历史奔涌，融汇于以民为本的精神长河。大河长流，不舍昼夜。故事的载体或如河床上的石子在历史演进中沉浮，但以民为本的精神却是亘古之永恒。

演一出民俗大戏，重民本，系民生，只为百姓说声好。

公元1085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读史感叹“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往事越千年，新时代的今天将《蔡坤山耕田》这篇闪烁着民本精神的故事立上舞台，照本宣科的演绎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溯源古人先贤以民为本的情怀和理想，才是手指背后那轮明月。

凝望土地，这份情怀源自对民生不易的体悟。历史学家统计过，中华五千年历史大一统的时间不到一千年，其余四千年里有群雄逐鹿、农民起义、藩镇割据、外敌入侵……岁月静好的日子少之又少。如果把上下五千年看作一年的话，老百姓12个月之中有10个多月都在经历战乱，没有战乱的2个月也承担着较为繁重的租（田租）、赋（人丁税）、税（粮食税）、徭（义务工）、役（苦力）、调（兵役）等种种义务，一旦遇到灾年歉收、赋税加重、土地兼并，就会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对于这一点许多政治家体悟甚深。白居易早年担任县尉时，路见贫妇在田间捡拾麦穗，尽管“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他仍自愧“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他将民生不易写在“嘈嘈切切错杂弹”琵琶女的琴声里，写在“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翁的白发里，写在“家田输税尽”贫妇弯腰捡拾的背影里……但是，古代农耕社会的老百姓不管经历多少压迫也依然辛勤劳作、生生不息，《草》亦是对这种精神的生动写照。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芳远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仰观历史，这种理想源自对民本精神的信仰。王朝有兴衰，历史有兴替，但土地与百姓却历经千年有生机。钱穆说，中国老百姓身上保有五千年历史的旧传统和真精神，这种勤劳、乐观、坚韧的特点对我们民族性格、精神、文化乃至文明的形成极为重要。他在《中国历史精神》中阐述，在旧中国任人宰割的年代，整个社会弥漫着国之将亡的悲观论调，突然有一天在报纸上读到了梁启超《中国不亡论》“天下之事未有不由己而由人者也”，如在黑暗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于是开始相信人民，相信精神，也相信中国还有前途，民族还有将来，人生还有其意义和价值。存亡之际，正因有梁启超这种振聋发聩的文人志士和《中国不亡论》这般鼓舞人心之作，“中国不亡”这四个字在当时只是希望，随后却变成了信仰。这种信仰来于自人民，来自于当时四万万老百姓，来自于广袤的土地，来自于仰观两千多年农耕民族性格、精神、文化乃至文明生生不息的规律。今天，演一出新时代的鼓舞人心之作，让情怀理想薪火相传，让精神信仰后世垂范，才是立于表演之上的根与魂。

读一段明史与民史，以史为鉴，念兹在兹，只因百姓说声好。

知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十年前，“明朝那些事”火爆互联网。今天《蔡坤山耕田》的故事背景又一次定格在迄今七个世纪，六百多年前的明朝。不妨随之再读一段“明朝那些史”，以史为鉴，交出一份的回应时代的实干答卷。

封侯非我愿。明朝是中国近代史的开始时期，也是农耕向海的顶峰时期，明初诞生了世界先进的造船技术，实现了郑和七下西洋的航海壮举。随着海上贸易扩大，明朝中后期海防也达历史高峰，据记载每年四五月间有近万“倭寇”顺着东南季风驾船到沿海袭扰掠夺，给当地百姓带来了灾难。由于明朝中期时弊已深，当时镇守台州府的戚继光发现卫所军战斗力不强，于是亲自挑选四千多精壮组建“戚家军”，独创“鸳鸯阵”抗敌，取得了九战九捷的战绩。戚继光镇防十年海不扬波，他有足够的权力为自己和家族谋利益、为子孙积财富，但他却用保一方平安，镇一生海防的丰功伟绩践行了“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的志向。无独有偶，《蔡坤山耕田》中因蔡坤山赈灾有功，皇帝要罢免县令让蔡坤山取而代之，一介农民说不出“封侯非我愿”的豪言壮语，便用“茶籽打茶油，桐子打桐油，桐油油板凳，茶油煎泥鳅”这样朴素生动的比喻道出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信念。一介小乡民，一个大将军，用殊途的人生践行了同一个答案——只要有一颗为民造福的心，任何身份、任何地位都能建立功业。《蔡坤山耕田》结尾，受到赈济的老百姓为县官陈情，皇帝准许并对县令政训“只因百姓说你一声好”。只为百姓说声好，亦是古人先贤厚植情怀、为民造福的价值观赋予新时代的启与思。

枝叶总关情。据《史记》记载，远在秦始皇时堆积如山的公文就已需要用秤衡。及至开疆拓土到明代，仅明初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明太祖批阅的奏章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件，且每一件奏章里有讲一件事的，也有讲两三件事的，八日间共有三千二百九十一件事，日均四百多件。如果怠政一天，第二天公务就接不上。所以《尚书·康诰》说“恫瘝乃身”，意思是担当责任的感觉就像全身发痛。但是，到了明朝中后期政事“青黄不接”已成流弊，就连赈灾等要务拖延一年半载也屡见不鲜。直至张居正变法对官员实施“考成”，“待办”成“怠办”的风气才有所改观。今天，数字政务深度赋能，治理效能飞速提升，公文不再几百里加急络绎于路，但恫瘝乃身的“历史提示音”却言犹在耳。明代大儒郑板桥曾以画竹提写“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川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的诗章，一语道出为民造福的根脉。一方面，封建社会老百姓没有任何保障，小农生产抗风险能力弱，一场天灾就会流离失所，因此对“一枝一叶”这种关系直接利益的小事看得较重。另一方面，老百姓也容易因小事感动和满足，比如《蔡坤山耕田》中，老百姓受灾逃荒吃到了皇帝“朱夫子”赈济的红薯便纷纷感恩叩谢。这种流淌在农耕血脉中的性格特点诉说着他们的可亲可爱，也提醒着我们愿做小事，善记小情，以“时时放心不下”的担当育化枝繁叶茂的民生。

“当官休为荣枯事，多察民间疾苦情”。希望这份温暖的情怀永远不会褪色，也祝愿这部泥土芬芳、戏中有思的“三农”题材力作，为新时代新征程挥写鉴古知今的光彩！

责编：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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