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古典田园诗里的日常之美

    2026-05-07 14:00:37

张毅龙

晚饭后,我常在小区里散步。草丛里偶尔有虫鸣,路边的花开着落着,无人管,也无需人管。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些藏在古诗词里的田园日子——它们离我们,其实并不远。

可有时候,光散步还不够。你得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

傍晚六点,我蹲在菜园里锄草。西斜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得后脖颈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着皮肤。汗从额头上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干裂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像土地渴极了张开的小嘴。我直起腰喘口气,看着眼前这片不大的菜地——草比菜长得旺,豆角架子歪歪斜斜,西红柿倒是结了几个,但被虫咬得不成样子。种得不好。

可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想起一千六百年前的陶渊明,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比我惨,豆子都没收成,可他扛着锄头走在月光里,衣裳被露水打湿,心里却是踏实的。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我的愿望是什么?无非是把这几垄草拔干净,让韭菜再长高一茬。就这么简单,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做完了心里也满满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画面就撞进脑子——一千二百年前的某个正午,李绅站在田埂上,看见农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他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啊,我这蹲了半小时就腰酸背痛、腿脚发麻,人家可是从天亮锄到天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舍不得。白居易写得更细: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一个“惜”字,真狠。累到不知道热,只盼着白天再长一点、太阳再毒一点——不是不怕苦,是怕收成不够,怕一家人饿肚子。每次读到这儿,我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拔完一垄草,抬头看见隔壁大爷正在给丝瓜搭架。他七十多了,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熟稔,竹竿怎么插、绳子怎么绑,像是做过一辈子。这不就是范成大写的吗?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老人干着,小的学着,一代传一代,土地认得每一双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可正是这双手,养活了人。

辛弃疾赶夜路,走得热闹。明月出来,惊了枝头的鹊;清风起了,蝉在半夜里叫。稻花香一路跟着人,蛙声从水田里涌上来,一片连着一片,像整个田野都在说话。天边只有七八个星,山前飘起两三滴雨,他走得自在。转过溪桥,旧日见过的茅店忽然在眼前,像遇见老友。这让我想起有一年夏天在乡下,晚饭后陪父亲散步,萤火虫围着稻田飞,父亲忽然说:“今年稻花特别香,收成会好。”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脚下踩着的,是丰年的欢喜,是一个农人对土地最深情的信任。

陶渊明说自己在人境住着,却没有车马的喧嚣。不是地方偏,是心离得远。东篱下采菊,不经意抬头,南山就在眼前。傍晚山气最好,飞鸟结伴归巢。他说这里有真意,想说出来却忘了词。其实不必说,懂得的人自然懂。我们上班下班,挤地铁赶时间,心若能偶尔“远”一下,哪里都可以是南山。哪怕只是在阳台上发五分钟的呆,看看天边的云,也好。

太阳终于矮了下去,风凉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拎着水桶去接水,经过邻居家的院子。那家刚搬来的小两口,正在门前巴掌大的空地上翻土。男的挥锹,女的撒种,三岁的女儿蹲在旁边,小手学着妈妈的样子往坑里摁种子,摁完了还用胖乎乎的手掌拍拍土。我忽然想起杨万里的插秧歌——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抛、接、拔、插,一家人流水线一样,谁也不闲着。喊他吃口饭歇一下,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不是不饿,是活不能停,是心里惦记着那几棵秧苗。

家里人口多的忙成这样,人口少的更是拼了命。崔道融写田上: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半夜披着蓑衣耕地,人和牛的力气都耗尽了,天还没亮。绝望吗?恐怕来不及绝望,因为雨不等人,季节不等人。读到这些,我再看自己手里这桶水,觉得轻了,又觉得重了。

最让我羡慕的,是王维笔下那个春晨:桃花红里含着昨夜的雨,柳枝绿里带着今晨的烟。花落了家童没去扫,莺叫了山客还在睡。世上最奢侈的事,莫过于此——把自己交给春天,任花落任鸟鸣,睡到自然醒。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早晨,那是某个周末,醒来听见窗外鸟叫得很欢,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躺着不动,觉得什么都不做就很好了。可那样的早晨太少了。正因为少,才更珍贵。

我的水桶接满了,沉甸甸地往回提,水晃出来湿了裤脚。路过那片新翻的小土堆,那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种子什么时候长出来?”妈妈擦把汗,笑着说:“快了,你好好浇水,它就长得快。”我不禁想起布袋和尚的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插秧是倒退着走的,每一步退后,其实都在向前。多妙的道理。可种地的人哪有空想这些。他们想的是:水沟挖得深不深,秧苗插得齐不齐,鹅来了得赶紧赶。哲理是城里人后来加上去的,对农人来说,低头就是低头,弯腰就是弯腰,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不是比喻。

可正是这低头弯腰,养活了所有人。颜仁郁写得直白——时人不识农家苦,将谓田中谷自生。有人真以为米是从超市货架上长出来的。每次看到孩子把剩饭倒掉,我都想说点什么,又怕唠叨。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你倒掉的这一口,是有人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用腰换来的。

贯休写山家春晚,柴门寂寂,黍饭的香从灶间飘出来。春雨刚停,天晴得透亮。庭花蒙蒙,水声泠泠,小儿哭闹着要树上的黄莺。哭声是鲜活的,日子是热气腾腾的。杜甫在江村那段日子最苦,靠着朋友接济才能过活,可他写出来的却是:清江弯弯绕着村子,燕子自来自去,鸥鸟相亲相近。老妻画纸做棋盘,小儿敲弯针当钓钩。苦日子里,一家人在一起,也能开出花来。有时候我想,幸福不是大富大贵,是累了有人递碗水,是饭桌上有个人陪你说话。

水浇完了,活干完了。我坐在门槛上喝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想起几首不那么苦的诗。翁卷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才了……又……”这两个字用得多好,忙,但忙得有节奏,像心跳。就像王昌龄写的采莲女: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人在莲花里,莲花在人身上,劳动可以和美共存。那是劳动者最美的样子。

还有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是劳动吗?这是神仙日子。但仔细想想,打鱼哪有这么潇洒?真渔民遇到斜风细雨,想的恐怕是收成和安危。可诗给了我们另一个视角——劳动也可以是一种栖息,人可以在自己的劳作里感到自在,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王建写雨过山村,婆媳互相叫着去浴蚕,中庭的栀子花开着没人管。人忙着,花闲着,空了的院子交给栀子花独占,这花开得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范成大写夏日午后,梅子黄了杏子肥了,麦花白似雪,篱边无人经过,只有蜻蜓蝴蝶飞来飞去。万物各安其位,这份安宁不用人操心,是天地给的。我们心里也有一块这样的天地,只是常常忘了去看。

天快黑了,远处有人烧秸秆,青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空气里有一股焦香,莫名觉得安心。顾况写过这样的黄昏:板桥人渡泉声,茅檐日午鸡鸣。莫嗔焙茶烟暗,却喜晒谷天晴。烟大别嫌弃,晒谷子赶上晴天才是值得高兴的事。这就是劳动者的小确幸——不浪漫,但真实,是手心里握得住的那种踏实。

孟浩然去老朋友家,老朋友杀鸡做饭,绿树围着村子,青山在城外斜卧。推开窗对着场圃,端起酒说些桑麻。临走约好重阳再来赏菊——这份惦记不是客套,是真心。现代人请客吃饭,常常是应酬,这种鸡黍之约,反倒稀罕了。我有时想,能有一个可以约好“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朋友,是多大的福气。

李白访人不遇,一路走到深山。犬吠混着水声,桃花带着浓露,深林里偶尔看见鹿,溪边正午听不到钟声。野竹把青色雾气分开,飞泉挂在碧绿的山峰上。访不着人,倚着松树发愁,这愁不是失望,是美到深处无人分享的孤寂。我们爬山看风景,有时一个人站在山顶,四顾无人,也会生出同样的心情——山水太美,想找个人说说。那一刻的惆怅,其实也是一种温柔。

我突然想到那首最早的诗,据说是尧帝时代一个老头唱的。他一边击壤,一边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四千年了。

四千年来,有人在地里弯腰,有人在炉前冶炼,李白看见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那是工人的壮美;有人在河里采莲,有人在山上砍柴,萧德藻写樵夫归来涧底磨刀斧,又作全家明日谋,平淡里全是韧劲,像老树的根;有人在田里插秧,有人在桑树下教孩子种瓜。

张舜民写秋深,水田绕着竹篱,榆钱落尽槿花稀疏。夕阳里牛背空空,寒鸦跟着牛归家。人不在牛背上,温柔不减反增,空与满之间,恰好是黄昏最真切的样貌。就像日子,有时满,有时空,空的时候,反而看见了更多。

这些诗读来读去,我渐渐明白,田园生活不一定要去乡下种地。它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早起听见鸟叫,傍晚看见夕阳,炒菜时锅里的滋滋声,走在路上闻到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陶渊明说的“真意”,大概就是这样:心静下来,眼前的东西就都对了。

这些诗人教我的,不是怎么归隐,而是怎么在日常里找到踏实。辛弃疾夜行听到的蛙声,王维春晨赖床的慵懒,孟浩然鸡黍之约的情意——古人的日子过得慢,我们的日子过得快,但那些让人心安的片刻,其实一直都在。

因为土地知道答案。每一滴汗落进土里,都会长出东西来。可能是粮食,可能是菜,可能是下一代的饭碗,也可能只是一首诗。但这就够了。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我收拾工具回家,裤腿上沾着泥,指甲里嵌着土。路过那家人的门口,他们刚吃完饭,小女儿端着一盆水出来浇她下午种下的种子。我听见她妈妈笑着说:“慢点浇,别浇太多,种子会淹死的。”小女孩认真地说:“我在给它喝水,喝了它就长大了。”

对,喝了就长大了。

我忽然站住了,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教我浇菜的,她说水要慢慢浇,让土一点一点喝饱。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有些道理,不在书里,在手上。

我也该回家吃饭了。推开门,厨房里飘来米饭的香。碗里的米饭,粒粒都白,粒粒都轻,可每一粒背后都有一个人在正午弯过腰,有一滴汗砸进过土里。谁说粒粒皆辛苦?粒粒都是命。

我端起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只消偷得浮生半日闲,停下来看看听听,弯下腰摸摸泥土,便能懂得——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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