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棵酸枣树

黄煌     2026-05-07 11:58:43

文|唐孝标

我的老家在湘南临武的一个四面环山的农村,老家土房旁边有一棵三百多年历史的酸枣树,差不多与村落同步存在。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说,这棵树是当年先祖们落脚此地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视为“风水”树,地位颇高,它见证了这个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原始变迁,是村落发展历史的“活化石”。

还清晰地记得,在我儿时,酸枣树是村里小伙伴们的“粮食树”。那时村里没有水果店,更没有零食,酸枣树结出的果子,便是全村孩子们唯一能充饥的水果。每到酸枣成熟的季节,天还没亮透,树下已经人头攒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晃动,像一群萤火虫在聚会。捡回来的酸枣,有脆绿欲滴的,有金灿灿黄澄澄的,根本不用水洗,用手一抹就放到嘴边。脆绿的果子咬上一口,那酸劲儿能让人牙根发软;而金黄熟透了的,则又香甜可口,吃下去甜到心窝里,像咬了一口蜜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口口酸甜,便是孩子们最大的满足和欣慰。

光阴荏苒,酸枣树陪伴着我们山里娃一起成长。春来,它抽芽吐绿,告诉我们新的一年开始了;夏长,它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为乡亲们遮挡似火的骄阳,送来难得的阴凉;秋收,它挂满累累果实,慷慨地馈赠给每一个经过它身边的人;冬藏,它依然挺立如初,用粗壮的树干和枝杈拦住呼啸的北风,为村庄营造一个温暖的避风港湾。在村里人心中,它不只是一棵树,更像是村庄的守护神,默默地守护着一方平安。

记忆中,酸枣树没有一根腐木枯枝,每一根枝条都生机勃勃。主干需三个大人张开双臂才能勉强合抱过来。它的叶子像一把把绿色的小勺子,密密匝匝挂满了整棵树,稠密得像一块铺开的绿布。到了六月的夏天,鹌鹑蛋大小的果子慢慢结出来,青的、黄的、半黄半青的,密密麻麻挂满了枝头,把树枝压得弯下了腰,仿佛喘不过气来。

从七月开始,孩子们就能吃上酸枣了,而且一直可以吃到次年的二月份,整整半年多的时间,酸枣树都在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着美味。那时山村没有冰箱,可酸枣却能在枝头自然保存这么久,真是神奇!

说起酸枣树下最快乐的时光,就不得不提两位喜欢打枣的“酸枣哥”——甘哥和力哥,他们都是我的邻居,在村里两兄弟臂力惊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力士。每年暑假,孩子们一放假,心心念念想吃酸枣的时候,就会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跑去请两位大哥出山。

他们早已备好了小杯口粗细的湿松木,锯成一米来长,只见两位大哥站在离树五十米开外的地方,轮番上阵,一手紧握松木棒的一头,铆足全身力气,朝着酸枣树的枝叶密集处奋力挥去。刹那间,松木棒在空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钻入酸枣树冠之中。还没等松木棒落地,哗啦啦一阵密集的响声,酸枣像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孩子们把衣服下摆卷起来兜成口袋,青的、黄的、半生半熟的,连枝带叶的,谁抢到就是谁的。笑声、喊声、争抢声,混成一片,这样的欢乐,每年夏天都会准时上演。

酸枣树下还有一丘八分大小的水田。每逢八月狂风大作,酸枣树被吹得东摇西晃时,就会有许多酸枣随风坠落,有不少直接落进了水田里。孩子们看见了,总是会第一个卷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田里去捡。有一天天还没亮透,母亲正好去地里摘菜,路过酸枣树下,忽然听见田埂下面传来“噗哧噗哧”的声响,她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小男孩掉进了大腿深的水田里。母亲一把将小男孩从泥水里拽了起来。后来,那个被救的小男孩长大后到了部队,现已成为我们村里唯一的军医。

少小离家老大回,我在清明节这天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又一次来到酸枣树下。我仔细打量着它——如今,树干上已经挂上了“县政府古树登记牌”,成为重点保护对象。可眼前的酸枣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健壮,它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树干明显地消瘦了许多,树皮干枯、粗糙,布满了深深的裂纹。枯枝散落在地上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可当我抬起头,望向树冠高处时,我愣住了——枯木又逢春。那些看似老去的枝头上,竟密密麻麻地探出了新芽。

一阵春风吹过,嫩绿的叶片轻轻摇曳。我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去。这棵三百多年的酸枣树,它见证了村子的兴衰,见证了无数孩子的成长,见证了悲欢离合,也见证了枯荣交替。它教会了我一件事:生命从来不会轻易放弃,即使在最苍老的枝干上,新的希望依然会倔强地探出头来。

责编:黄煌

一审:黄煌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