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熊伟

时光如湘江流水，昼夜不歇。2024年8月28日，母亲化作岁月深处的一缕微光，与我天人永隔。离别虽未久，思念却早已浸透每一个日子。每当夜深人静，她慈祥的笑容便清晰如昨，忙碌的身影仿佛仍在堂前屋后穿梭，轻声的叮嘱如耳畔私语，久久不散。那份暖意，恰似家乡的湘江水，涓涓不息，漫过岁月的沟壑，温柔地包裹着我往后的每一段前行之路。

我的老家鹤龙湖镇七龙村，静卧在洞庭湖东南岸，是一处寻常却藏着烟火温情的水乡。村北的湘江润泽万物，老宅便立在新港口小桥旁，那里藏着我所有的童年记忆。屋后保险台（旧时为防洪避灾而人工加固的高台）上，香樟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蝉鸣阵阵；新港口的河水载着岁月细碎，一路奔涌汇入湘江。我便是喝着这甘甜清澈的江水，在母亲温柔而坚定的呵护下，一步步长大成人。

母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平凡如屋前一抔泥土，却厚重得足以承载我们一家人所有的温暖与希望。她用一生的坚守，默默撑起了我们的家，更用一言一行，将善良与正直的种子深深埋进我的心底，生根发芽，成为我一生的底色。她一生信奉基督教，心中常怀悲悯与慈爱，待人赤诚、乐善好施。邻里乡亲但凡有难处，她从不推诿，也不吝啬，总愿主动伸出援手，将一份温暖与希望送到需要的人身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里的日子依旧拮据清贫，三个姐姐尚在求学，哥哥虽远赴省城工作，却也难以彻底改善家境。母亲常常把“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那句老话挂在嘴边，没有多余的阐释，却用一生的行动，诠释着这句话里藏着的过日子智慧。粗茶淡饭、省吃俭用，便是那时最寻常的生活。可即便如此，只要队里有揭不开锅的人家找上门来——无论是杨家的大伯，还是余家的婶子——只要开口借粮食，母亲从来不会有半分犹豫，更不会让对方带着失望离开。她总会趁着我们不注意，从自家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小心翼翼地挤出一部分，再悄悄跑到屋后的鸡笼旁，轻轻伸手从鸡窝里摸出两三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细心包好，双手递过去，还会轻声安抚：“不要急啰，慢慢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那些被她接济过的人，从未忘记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以至于后来每年春节，我回老家给长辈们拜年，他们总会紧紧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念叨：“要不是你娘当年心善，伸手拉我们一把，我们真不知道怎么熬过那段苦日子啊。”

母亲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烟火气的细碎日常里，不声不响，却足够温暖我往后漫长的一生。我在家排行老满，是母亲最疼爱的小儿子，小时候性子调皮，一次玩耍不小心摔断了腿，临村的赤脚医生简单用纱布裹着水杉树皮绑紧我大腿，疼痛让我哭闹不止，也让母亲的心瞬间揪紧。那段日子，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床边，日夜操劳，衣不解带。夜里万籁俱寂，每隔一小时，她便会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药、翻身，眉头始终紧锁，眼底交织着疲惫与担忧，连打个盹都要紧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在睡梦中疼醒，生怕我醒来时身边没人照料，那份牵挂，细致入微，刻入骨髓。

白天，她一边熬药做饭，一边操持农活家务，常常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却从不在我面前抱怨一句苦、诉说一句累，总是笑着对我说：“满崽，不疼，娘陪着你。”每到入冬前，她总会趁着晴好的天气，把我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让每一寸布料都吸足阳光的暖意。夜里我钻进松软暖和的被窝，暖意从肌肤蔓延至心底——那是阳光的味道，是烟火的味道，更是母亲藏不住的疼爱。她没读过多少书，不识多少字，却深谙做人最朴素的道理，总在我耳边一遍遍念叨：“做人要踏实本分，待人要真诚厚道，莫占小便宜，不做亏心事，这样夜里才能睡得安稳，心里才能过得踏实。”这句朴素的叮嘱，如明灯般照亮了我一生的路，成为我做人做事的准则。

后来，我投笔从戎，在部队摸爬滚打成长成才、成熟成功，后又自主择业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工作。无论我辗转多远，身处何种岗位，母亲的教诲始终萦绕在我耳畔，刻在我心底，指引我踏实前行、不负初心，也让我在岁月的磨砺中收获了属于自己的认可与成长。我深知，我骨子里的踏实与坚守，皆源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源于她刻在我心底的爱与叮嘱。这份爱，是风雨来临时最坚实的依靠，是迷茫困惑时最温暖的慰藉，是渗透在烟火气里的长久陪伴。我曾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她、孝敬她，总有机会好好陪她说说话，好好道一声谢谢，感谢她一生的辛劳与付出，养育我成人。可岁月无情，世事无常，84岁的母亲突然离去，让所有的“来日方长”都变成了“遥不可及”，只留下我满心的愧疚与难以弥补的遗憾。

母亲走后，我才真正懂得，她的爱从来不是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是无声无息渗入我生命肌理、无处不在的暖。登上天心阁城楼，遥望老家方向的晚霞，余晖漫过天际，像极了当年她在院子里晒被褥时的暖阳，温暖而有力量。屋后保险台的香樟树与新港口的小河便清晰浮现眼前，仿佛又看见她蹲在河边洗衣、洗菜的身影，指尖沾着湘江的水汽。偶然尝到一口甘甜的江水，瞬间牵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耳畔立刻响起她的叮嘱——那些朴素而真挚的话语，依旧清晰如昨，仿佛她从未离开。

每逢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母亲当年接济邻里时那份温柔而坚定的模样便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指引我下意识地伸出援手，像她当年那样，把一份温暖悄悄传递下去。原来，她从未真正离开。她的爱，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刻进我的骨髓，成为我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每一次想起，都带着满心的思念与怅惘，疼，却也温暖。

湘江水依旧潺潺流淌，母亲的模样或许会随岁月渐渐模糊，但她的爱与教诲，却永远镌刻在我心底，成为我一生都走不出的暖。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湘江上的一缕清风，化作了香樟树上的一片新叶，化作了我前行路上的一束微光。在我迷茫时给予我力量，在我脆弱时给予我勇气。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轻轻提醒我：她一直都在。她的爱，与上帝同在，从未缺席，也永远不会消散。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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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