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剧流水线的“新工种”,年轻人刚上岗就怕被淘汰

  南方周末   2026-05-07 09:06:44

如何用AI把剧本变成视频?

“女主笑着看戏,扭头却见男主面色毫无变化,淡定地喝酒。于是朝他举起酒杯,说道:‘王爷,哀家敬你一杯。’”这样的剧本情节,在过去,需要导演、演员、摄影、灯光、服化道等一整套班底配合完成。

现在,它可以被拆解成一行行提示词。在一台电脑前,一个没有影视经验的年轻人,将上面的剧情逐句翻译成AI提示词:

“场景名:某府大厅内饭桌前;

出现人物:男主、女主;

锁定站位:女主坐在饭桌的主位,男主坐在女主的左边座位;

画面分镜:0:00-0:02,女主坐在饭桌的主位,转头看向偏左边;

0:02-0:05,镜头切换到男主的特写,男主坐在座位上面色毫无变化,淡定地举起酒杯喝酒;

0:05-0:10,镜头切回女主特写,女主看着男主的方向,朝他举起酒杯说道:‘王爷,哀家敬你一杯。’”

为了让画面尽量连贯、不穿帮,他还需要补充更多限制条件,比如统一人物形象、绑定场景与声音,甚至用“电影感”“浅景深”“手持微晃”等词来限定镜头风格。

这个过程就叫“抽卡”,但抽卡的结果并不总是理想。人物可能换脸,动作会失真,镜头衔接也会出现错位。他只能不断修改提示词,再次抽卡,直到得到一段可以使用的视频。

文字生成视频,正在重写短剧的生产方式。原本需要一个剧组完成的工作,如今被压缩到一台电脑前。围绕这一过程,一个新工种随之出现,有人称其为“抽卡师”。他们在屏幕前,不断调整提示词,直到一部短剧成型。

只是,这一岗位的边界并不稳固。有从业者担忧,随着AI能力提升,提示词可能被不断简化,甚至不再成为上岗门槛。这也意味着,这一刚出现的工种,已经在担忧被淘汰。

AI流水线工

21岁的小智,正从事这类工作。

他大学本科学的是电子商务,对AI很感兴趣。AI短剧,是他接触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觉得门槛不高,可以很快上手。”小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5年,小智开始自学,用不同的AI工具把剧本转化为视频。加上此前掌握的剪辑技能,他陆续做出过约二十分钟的视频内容,类型多样,从AI仿真人到机器人打斗都有尝试。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影视从业经验。

带着这些零散经验,他入职了广东一家主营AI短剧承制的公司。公司规模约百人,员工大多和他一样,是00后。在这里,AI短剧的制作被拆分成不同环节,主要围绕抽卡和剪辑展开,各自分工不同。

刚入职时,小智对这份工作有过短暂的兴奋。尤其是第一次把一部成片完整剪出来时,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人来说,成就感满满,“觉得自己也能把一个完整的短剧做出来了”。

这种新鲜感很快消退。这条生产线上的工作已被切分得更细,小智主要负责视频抽卡,根据剧本输入提示词,批量生成视频素材,再交由后续同事剪辑。为了不影响进度,他通常白天写好提示词提交给AI排队生成,夜里电脑不关,等第二天再回来处理生成的结果。

在另一位从业者那里,作息也随之改变。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从做AI短剧,他习惯在凌晨4点起床,一直工作到早上9点,因为这个时间段使用AI生成视频几乎不用排队,平均5分钟就能生成一条15秒的视频。等到9点之后,随着用户涌入,同样一条视频往往需要排队两小时以上,有时一天都跑不出来。

小智的工作节奏被不断加快。刚入职时,小智一天只能完成一集;不久后变成两天三集,再到一天两集;三个月后,小智可以一天生成六集素材。“一集差不多一分半钟,一直在加量、提速。”

加班也逐渐成为常态。小智说,尤其是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时,几乎每晚都要工作到11、12点。在社交平台上,类似的抱怨并不少见。不少从业者提到,在一些初创公司,频繁加班、制度不完善、项目分成与奖励规则模糊等问题普遍存在。

重复很快带来枯燥,让小智有种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感受。“更像是在执行,而不是在创作。”他说,每天做着相似的操作,写提示词、生成、修正、再生成。人物情绪是否细腻、镜头是否准确,这些不再是优先考虑的部分,“很多时候,AI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集里几处穿帮也不奇怪”。

在小智看来,这并非某一家公司特有的问题,而是批量生产模式下的普遍状态。效率被放在首位,对质量的要求相对靠后,更多依赖AI大模型能力和员工使用AI的熟练程度。“如果是做精品短剧,会看审美、分镜。但我们这种,做久了会有一种比较麻木的感觉。”

类似的感受,也频繁出现在公共讨论中。在社交平台上,不少从业者提到,这类岗位的工作内容高度重复、节奏快、强度高、薪资低。有选择离职的发帖者称:“月薪3500元加上一集10块钱的提成,每天熬到11点才下班,像在流水线上工作。”

与小智最初的想象不同,AI并没有减少工作量。“效率确实提高了,但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他说,有一种新“牛马”的感觉。至于薪资,小智每个月到手工资约五千元。

“批量上人、野蛮生长”

在公司负责人周航(化名)看来,这套体系运转得理所当然。

同样00后,周航经营着一家AI短剧承制公司,但他更多从产能与效率的角度理解这门生意。招人时,他并不强调经验、学历,只要求具备基础剪辑能力,做过短剧、动漫剪辑或影视二创即可。“AI的部分我们教,通常三五天能上手,一周左右就能和小组一块做剧。”周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在周航的公司里,一名24岁的员工,培训了一周,就开始做AI仿真人剧,此前他是电商主播,因对AI短剧产生兴趣转行而来;另一位30岁的员工,原本从事剪辑工作,入职约半年,已经算团队中的老员工,手下带着五六个新人。

“现在正是批量上人、野蛮生长的阶段。”周航说。目前AI短剧对技术要求并不高,只要技术达到简单门槛,就可以进入生产环节。公司订单越多,用人就越多。为了匹配不断增长的产能需求,他正计划扩大办公场地,希望在三个月内新增约五百名员工,半年内将团队规模扩展至1000人。

在招聘市场上,这类岗位也已开始集中出现。南方周末记者在多个招聘平台看到,不少短剧公司将“AI抽卡师”“AI视频生成师”等列为独立岗位,工作内容大多围绕生成素材与基础剪辑展开,薪资区间从三四千元到上万元不等。

不过,这一岗位的具体规模仍难以统计。一名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相关岗位流动性较高,一些从业者在短时间内进入,又迅速离开,尚未形成稳定的用工形态。

订单的涌入,也在重塑这条生产线。周航公司的客户主要来自各个平台。春节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客户的需求从漫剧转向仿真人剧,业务量迅速扩增,“和去年比,起码翻了三十倍”。按照当前节奏,公司一个月可以完成二三十部短剧制作,每部约120分钟,每分钟报价在800元至1500元之间。

在这样的生产规模下,效率比质量更加重要。“现在市面上的AI短剧,其实都大差不差。”周航说。对他而言,一部短剧只要没有明显穿帮镜头、剧情基本合理,就已经算是合格产品。至于光影、镜头、表演的细腻程度,则属于下一阶段才需要解决的问题。

即便如此,技术仍在不断推着人往前走。他提到,公司现在做出的内容,与一两个月前相比已经有明显差异,“不合理的地方基本都能处理掉了”。但他知道,这种变化并不是来自员工能力的提升,而是更多取决于AI大模型本身的发展。“现在AI是一个月一个变化,软件一升级,效果就完全不一样。”

这也带来了压力。周航解释,对于一线员工来说,学习很难形成积累。刚熟悉一套工具,版本升级或者出现另一个更厉害的工具后又需要重新学习。“可能学了两个月,一更新,又和新人一样处在同一起跑线。”周航说。这种随时可能被重置的情况,让不少人感到焦虑。

“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当技术不断降低行业准入门槛时,像小智这样的新工种,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在小智看来,这一类岗位并不稳固。随着AI模型能力的提升,提示词可能会越来越简单,甚至不再成为门槛,“以后可能把剧本丢进去,它就能直接生成整部短剧”。这也意味着,他现在所从事的工作,随时面临被冲垮的风险,“就像AI冲击传统短剧那样”。

他隐约感到,技术升级未必对从业者都是利好。对已经进入行业的人来说,门槛越低,意味着竞争越激烈。但对行业外的人来说,这却是个机会,“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与此同时,生成效率的提升也在改变收益结构。内容供给不断增加,但市场规模并不会同步扩大,单个作品能够分到的收益反而可能被摊薄。“对公司来说是好事,但对打工的人来说,不一定。”小智说。

这种不确定性,也促使小智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他不满足于做流水线上的抽卡师,相比继续做批量生产的内容,他更希望转向精品方向。在他看来,单一的技术能力很容易被替代,真正重要的是对内容的理解与整体把控能力,未来更需要的是会使用AI的人,而不是与AI比拼某一项具体技术。

对小智而言,AI仍是他不会轻易离开的职业方向。“完全脱离AI去做别的事情,可能性不大。”短期内,他打算换一份工作,进入一家有双休、以精品化为导向的公司。但哪一天他判断AI短剧的发展空间有限,也会转向其他AI相关领域。

对精品的转向,并不只发生在小智身上,周航也未放弃对精品的追求。在他看来,当前行业仍处于批量生产、快速扩张的阶段,但更高质量的内容,才是未来竞争的关键。“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低端的东西。”他说,公司会持续打磨技术,也尝试向更专业的创作方式靠拢,“想做能被更多人记住的作品”。

(短剧行业的生存逻辑正在被重塑,当剧中人渐成AI的幻影,剧外人已经站在了分岔路口。我们推出“剧变”组稿,记录短剧群像里的不同面孔。)

责编:曹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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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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