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齐白石和傅抱石同岁丨湘江副刊·艺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7 08:20:18

王通

湖南省博物馆举办“南北有二石: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大展”。这两位画家,一南一北,一老一少,无疑都是二十世纪最为杰出的画家。齐白石活了九十四岁,而傅抱石只活了六十一岁。

我在想,如果齐白石只活了六十一岁,我们会怎样评价他?那是一九二四年,齐白石刚刚开始他的“衰年变法”。如果没有后来的三十年,他也只是民国画坛上一个小画家,一个从湘潭来的木匠,一个学过八大山人、石涛、金冬心、吴昌硕却还没有找到自我面目的追随者。历史没有如果,他活了九十四岁,用后半生的三十多年,成为了我们现在印象中的齐白石。

齐白石 (1863—1957) 湖南湘潭人,原名纯芝,更名璜,曾任北京中国画院名誉院长。​

这个展览中,展出了傅抱石的《丽人行》《韶山》《二湘图》《九歌》等杰作。通过这些作品,我们能看出他找到了东西方、传统与现代的一个平衡点。但他在艺术创作的高峰期(或者说高产期),却猝然离世。如果傅抱石也活了九十四岁,他会不会超越六十岁时的自己?他又会画成什么样?会不会也像齐白石那样“衰年变法”?或者像许多画家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步?当然,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看齐白石的画时,总听见有人说:“这画我也能画,先这样、再那样,就画完了。”这话看似戏谑,但我觉得,这恰恰是齐白石绘画的伟大之处。他的画,拉近了国画与普通人的距离。那些虾,那些螃蟹,那些白菜,那些萝卜,那些生动的动物,那些可爱的人物,通过他神奇的创造,都变成了动人的艺术。他很少涉足传统文人画的题材,或者说他是用自己那富有趣味的笔墨去重新诠释传统文人画的题材。由此,他笔下的种种,都与传统的文人画拉开了距离。他画的是民间的味道,是乡土的味道,是最朴素的生活。这种味道,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敢于去尝试,拉近了人们与国画的距离,这难道不是齐白石的伟大之处吗?

齐白石《芙蓉墨虾图》轴 无年款 纸本设色 纵81厘米,横36厘米 湖南省博物馆藏

我一直在思考,齐白石的画,是文人画吗?他一生都在努力成为一个文人,他拜师胡沁园、王闿运,他学诗,学文章,学书法,学篆刻,他希望走进文人的圈子里。但是,他的生活状态与传统的文人画家有着很大的不同。他是木匠出身,早年给人画像,且一生都以卖画为生。他的画,有太多世俗的东西,太多民间的趣味,甚至说存在太多功利的考量。他卖画刻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种生活状态,与吴湖帆那样的文人画家差别很大。吴湖帆出身官宦世家,家藏丰厚,绘画对他来说是修身养性,固然他也卖画,但绘画对他来说更多的是闲情逸致,是精神寄托。而齐白石的绘画,是他得以生存的根本,是他养家糊口的工具。

齐白石的画中也有隐逸,有闲适,有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但这种隐逸,与传统文人的隐逸是不一样的。他的隐逸是真实的,是来自他的乡村回忆。他的画中当然有诗意,但这种诗意,不是那种精致典雅的、富于书卷气的诗意,而是一种朴素的、直接的、带着乡土味道的诗意。朱良志先生在《南画十六观》中,选了十六位文人画家,从沈周到文徵明,从董其昌到八大,从石涛再到金农……他们的风格,多是一种偏向于雅致的风格。而齐白石的风格,是偏向于世俗的,是带着“拙”的趣味的,他把民间艺术与生活的东西融入了文人画。

从这个意义上说,齐白石与传统文人画家有明显区别,他是文人画的继承者与革新者。他没有抛弃文人画的传统,他学八大,学石涛,学金冬心,都为自己所用,并把这些传统与自己所掌握的民间艺术结合起来,创造了独属齐白石的笔墨程式。他让文人画,成了大众可以欣赏、理解,甚至亲近的艺术。当然大众的理解与内行人的理解角度不同,普通人喜欢他的趣味性,而内行人则更在意他的笔墨,以及笔墨背后的东西,但这也更代表了齐白石绘画的深度与广度。

傅抱石《湘君涉江图》轴 1965年 纸本设色 纵164.1厘米,横83.2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而在傅抱石的画里,明显看到了不属于中国传统的表达方式,看到了西方的艺术语言,当然他结合得很好。傅抱石早年画得很传统,这里展出了他二十一岁的作品,完全是明清山水的路子,笔墨谨严,构图规矩。后来他在徐悲鸿的资助下去日本学习,回国之后,画风大变。他的画中有了西方的元素,有了光影,有了异于传统中国画的色彩,甚至有了水彩画的意味,也正因为如此,他开创了新的山水画风格。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西方文化如潮水般涌入,传统开始被质疑。许多画家都在寻找新的出路,有的全盘西化,有的中西结合,有的固守传统。齐白石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他丝毫没有受到西方的影响,而是沉潜于中国的大传统当中。他的画,从题材到技法,从意境到趣味,都是中国的,是传统的,是民间的。他没有去法国,没有去东京,他就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中国绘画。他成功了,而且他用自己的绘画征服了日本人,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深植于中华文化的路。他证明了一句话,即“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是能代表本民族风格特征的作品,就越能够感动其他民族的人。

傅抱石 (1904—1965) 江西南昌人,原名长生,曾任江苏省国画院​院长。

傅抱石也成功了,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在传统的基础上,吸收了西方的营养。他的画,有西方的形式、色彩与构图,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传统的,是文人的。他把西方的东西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新的中国画。

这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选择的问题。齐白石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西式教育,他的根基在民间,在传统。傅抱石去留学,接受了系统的美术教育,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把看到的这个世界带了回来,融入自己的艺术。

傅抱石晚年的画,似乎太跟随时代了。他画高压线塔、画工厂、画大桥,画了太多跟随时代的作品。这些作品当然有它的价值与意义,但无形中也影响了他绘画的境界。艺术与时代的关系,从来都是复杂的。一个艺术家,如果太跟随时代,往往会失去一些东西,失去了悠远悱恻的境界,失去那种永恒性,失去了那种超越时空的价值。而在每个时代都会面对的精神困境,这些跟随时代的东西却可能给不了我们解决这种精神困境的疗愈。但傅抱石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不知道。

傅抱石的早逝,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幸事,也留给了我们遐想的空间。

对于画家来说,尤其是写意花鸟画家,其艺术高峰往往出现在晚年。齐白石在六十岁开始变法,最终在八十岁、九十岁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他笔下的虾、荷花、螃蟹……在不断地画了无数次之后,不断地尝试之后,才变得如此鲜活、感人。这时,他的作品天真、老辣、自由,这是天地与岁月赠予他的。

傅抱石没有等到这个年纪。他的山水画,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但他还能不能突破?还能不能达到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他的作品永远是那么刚强,充满壮年的那种活力。在他的笔下,我们看不到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的那种老辣苍茫,他的早逝,也让我们永远失去了看到这种状态的可能。

方东美在《中国人的艺术理想》中谈到艺术在于:“协和宇宙,参赞化育,深体天人合一之道,相与浃而俱化,以显露同样的创造,宣泄同样的生香活意。”齐白石与傅抱石通过自己的画,都表现了宇宙天地间的“生香活意”。虽在形式上有所不同,但他们都表达了对生命的热爱,对自然的向往与对艺术的虔诚。而且,正是因为有了不同,才更有价值。

我们不能改变生命的长度,但是可以尽力拓展生命的宽度。齐白石、傅抱石,都完成了自己的艺术,或者说完成了自己的生命,都留下了不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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