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桂元

小的时候，外公外婆特别喜欢我这个生性顽皮的主，时不时就把我领去“大鱼塘”，在那里玩耍、过夜。

最让我难忘的是门前那两口水塘。两块青石搭建的小桥，让上下两口塘有着明显的区别，有着别样的回味。下塘较大，有好多鱼儿，池塘边杨柳垂落，春天时节，风雨一来，就像一个蒸饭的蒸笼，雾气腾腾，如仙境一般，使人心境豁然开朗，阴暗潮湿的土地似乎被此情此景所淹没。晚间虫鸣蛙叫声，此起彼伏，就像一个大自然的音乐场地，开着一场乡村晚会，着实让人回味无穷。

上塘的情景则是另一个世界。绿油油的各种水草，水草上各种小动物跳跃着，趴在上面的小青蛙，张着小嘴，一副呆萌的样子，好让人怜惜，还有小蟋蟀爬来爬去。春天里，各种各样的小花，引来无数蝴蝶争相斗艳，飞来飞去，时高时低，像一个舞蹈的剧场。又像一个幼儿园，成群结队，好不快活！

最令人追捧和喜爱的，则是那鲜嫩无比的水芹菜，扯了一拨又一拨，似乎总也扯不完。天然的水芹菜，美味可口，香甜回甘，给乡亲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就在上水塘的山脚下，有一口千年古井，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古井位于捞刀河流域的浏阳市洞阳镇东园村的龙王岭，海拔700多米，其所属山脉为“连云山脉余脉”。

说起这口古井，老一辈人还能讲出许多门道。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讲，上福泉的水常年恒温，冬暖夏凉。三九天时，井口会升起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是大地在缓缓呼吸；三伏天里，打上来的水沁人心脾，喝一口，浑身的燥热便消了大半。

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跟随外公到上福泉打水的情景。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公便挑着那副用了大半辈子的木桶，牵着我的手，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一路上，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到了古井边，只见井口不大，约莫三尺见方，井壁用青石砌成，长满了墨绿的青苔，一看便知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洗礼。井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井底的沙石和偶尔冒出的水泡。外公将木桶缓缓放下，只听见“咚”的一声，桶底触及水面，然后轻轻一摆，满满一桶水便提了上来。我凑上前去，用手捧起一口喝下，那水入口清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外公告诉我，这口井的水，无论是泡茶还是煮饭，都比别处的水要香得多。村里谁家来了贵客，必定要到上福泉打水泡茶，那才算得上最高的礼遇。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更是要提前几天就把水缸储满，生怕节日里人多排不上队。在那个没有空调和冰箱的年代，一壶用上福泉水泡的凉茶，就是夏天最好的消暑佳品。

说到排队，早些年的情况确实令人头疼。有一年大旱，古井的出水量也比平时小了许多，为了抢水，两个壮汉竟然动起了手，结果一个伤了胳膊，一个破了额头，最后闹到了村委会。从那以后，村里人便开始琢磨如何规范管理这口古井。

经过多次商议，乡亲们终于达成了一致。大家集资在古井周围修建了围栏，铺上了石板路，还在井口上方搭了一个凉棚，既遮风挡雨，又防止落叶杂物掉进井里。更重要的是，大家约定好了取水的时间段，每天早晚各一次，按户轮流，家家户户都有固定的取水日。这样一来，争吵少了，邻里关系也和睦了许多。如今再到上福泉打水，常常能看到乡亲们有说有笑地排队等候，偶尔还会互相帮衬一把，那种其乐融融的景象，让人看了心里格外温暖。

古井的水质好，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取水人。方圆几十公里，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慕名而来。有的人开车几十公里，后备箱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桶；有的人骑着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几个白色塑料壶；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依然保持着最传统的方式，用扁担挑着两只铁皮桶，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我曾经问过一位经常来打水的老伯，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打水，自家喝的自来水不也一样吗？老伯笑着摇摇头说：小伙子，你不懂。这上福泉的水，喝一口就知道区别了。自来水烧开了，总有一股子味道，泡茶都糟蹋了茶叶。这古井的水，生喝都不拉肚子，烧开了泡茶，那茶汤的颜色都不一样，透亮透亮的，喝起来那个香啊，真是没法比。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拧紧水桶的盖子，仿佛生怕漏掉一滴似的，满意地骑车离去。

是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口千年古井，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兴衰变迁，见证了人们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不声不响，只是静静地流淌着，把最甘甜的泉水奉献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如今，随着浏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不断发展，洞阳镇的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多了，道路宽了，外来人口也越来越多。有人担心，这口古井会不会有一天被现代化的进程所吞噬？对此，乡亲们倒是看得很开。他们说，只要这井水还在流，他们就一定会守护好它。即使将来这里完全变成了城市，他们也希望能在古井的原址上留一块小小的天地，让后人也能尝尝这天赐的甘泉。

连云山的第一泉——上福泉，它就在那里，不急不缓，千年如一日地流淌着。如果你有机会路过洞阳镇，不妨拐进东园村瑞林片，沿着龙王岭的公路走一走，找到那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捧一口泉水尝尝。相信我，那味道，你会记住很久很久……

作者：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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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