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艳 新湘评论 2026-05-06 14:55:22
近年来,各类知识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拥抱大众,一种“新大众学术文化”正在悄然兴起。无论是人文社科领域,法学教师把晦涩法条化作“张三”的段子爆红B站;还是自然科学阵地,物理教授用生活小物件拆解万物之理,让深奥数理化接上地气;抑或国际时事领域,草根博主将复杂局势通俗解码,引得数万网友日日追更……这些生动场景,都让高深的学术知识与大众的烟火生活紧密相连,标志着知识传播的主阵地正加速向网络空间推移。值得深思的是,新大众学术文化这一新现象的形成,并非单纯的技术演进或行政推动,其底层逻辑在于广大网民“心甘情愿被圈粉”的主动选择。那么新大众学术文化新在何处?又为何能火出圈?
新大众学术文化“新”在何处?
中国共产党历来重视学术的大众化。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在延安领导并发起了学术大众化运动,当时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柳湜的《街头讲话》等代表作品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反响。当前数智时代,新大众学术文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新特点。
首先“新”在创作主体上。新大众学术文化的创作主体从精英独占走向大众共创。随着全民受教育水平提升,从需求侧催生了个体自我表达的强烈诉求;而AIGC等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则从供给侧降低了多模态创作的门槛。知识表达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文字形式,而是以低成本转化为图文、音、视及数字人等动态交互形式,极大提升了知识传播的效率与感染力,内容更加入脑入心。B站、小红书、抖音这类平台使得知识表达的机会大大增加,形成了“人人都能成为博主,人人都能爆红平台”的新局面。在这种情形下,知识博主来源日益多元化,不仅有高校科研院所的“学院派”博主在各大平台斩获百万乃至千万粉丝,更有作为爱好者的“草根”博主大放异彩。知识生产不再是精英的专有,而是走向了去中心化的共创。大众不再只是单向接收的受众,更在参与创作与对知识博主观点点赞、评论与争锋中成为创作者、传播者与评价者。在“昆仑石刻”学术争鸣中,网民与专家辩难交锋,专业壁垒的高墙正在消融。新大众学术文化在数智时代形成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良好趋势。
其次是“新”在呈现主动贴近大众的传播模式上。新大众学术文化议题设置与时代焦点同频共振,精准切中了公众“欲知其然”的普遍诉求,将宏大叙事转化为大众“易得又有趣”的时代阐释,这本身就是对大众求知意愿的尊重与回应。在话语形态上,它完成了学术话语向日常经验的“降维传播”。知识博主将晦涩的学理转化为生动的故事与段子,巧妙地兼顾了大众对“无负罪感娱乐”的偏好与“自我提升”的心理诉求。这种被稀释了硬度的知识,转化为一种低门槛的“社交货币”。在社交场域中,谈吐与见识逐渐成为个体的核心竞争力,大众主动获取这些知识,既是为了化解内心的认知焦虑,也是为了在人际互动中重塑自身的文化主体形象。当然,这种知识的通俗化有着清晰的边界,它虽然强调对大众的“贴近”,但这种“贴近”绝不是低智化的媚俗迎合,而必须在“贴近中引导”,保持知识的严谨与真实。借助网络媒介,知识博主在传播中主动卸下神秘光环,展露自嘲、疲惫等真实情绪,化身为大众身边的“知识搭子”。这一转变彻底打破了传统教育中自上而下的“爹味说教”与知识霸权,构建起一种平等的、对话式的传播关系。在这种语境下,知识不再是书斋里的刻板教条,而是鲜活的现实映射。因此,新大众学术文化的传播形态,绝非简单归结为算法机制下的“精准投喂”,而是一场求知网民的“主动破壁”。大众在这种轻松平等的互动中,不再是填鸭式输入的接受者,而是知识的筛选者、加工者与共享者,完成了从“被动接收者”向“主动创作者”的实质性跨越。
新大众学术文化为何火出圈?
新大众学术文化将学术从少数人的孤芳自赏,引向亿万人参与的现象级热潮,其破圈背后有着深刻的技术、心理与社会逻辑。
技术赋能:精准触达圈层引发认知共鸣。一方面,借助于人工智能的赋能,普通大众将个人志趣与特长转化为网络表达,其意不在与学术精英同台竞技,而在寻求志同道合的知音;另一方面,新大众学术文化促使知识传播从单向传输,走向基于算法精准匹配与受众共创的裂变式扩散。算法将硬核知识精准送达潜在受众,弹幕与评论区的争鸣则将其延展为大众视角的“云课堂”。在此过程中,受众的点赞、转发绝非简单的流量堆叠,而是基于文化品位与立场的“主动投票”。这种“投票”不仅是内容筛选,更是寻找同类。拥有相似诉求的个体借助算法推荐迅速汇聚,让知识在不同圈层之间激荡流转。这种即时互动与共享,使知识从静止文本化为碰撞的观点;与此同时,新大众学术文化基于共识的裂变传播,打破了传统知识创作者与接受者的边界,构建起网络认知共同体,而个体又在共同体中确认了自我主体性。简言之,新大众学术文化的传播动力源于硬核知识与心理认同的同频共振,其过程则是大众在算法赋能下,主动寻找同类、构建认知共同体的自觉实践。
心理动因:AI焦虑下的自我救赎。AI时代,算法与平台为新大众学术文化形成提供了技术底座,但真正将其推向热潮的,并非算法的单向投流,而是深藏于大众内心的认知渴求。其兴起恰逢生成式AI等技术浪潮冲击,当机器愈发智能,人类产生可能被替代的“主体性焦虑”,对确定性的渴求也愈发强烈。此时,人们轻触屏幕不仅是获取信息,而且是主动建构知识体系,试图通过理解世界来锚定自身位置。大众对硬核知识的追捧,本质是在技术洪流中找回人的主导权,以理性的微光对抗未知的恐慌。可见,新大众学术文化正诞生于“公众渴求确定性”与“硬核知识提供解释力”的供需交汇处,是心理焦虑倒逼出的知识供给转型。因此,其火热绝非盲从或被算法裹挟,而是大众在不确定性洪流中,通过“借智”完成的一次次主体重塑与理性自救。
社会效应:不止于“心理解压”,更在于“认知升维”。不可否认,新大众学术文化的部分内容带有解压色彩,但其深层意义远不止于此。从微观个体看,它推动大众完成了从“心理解压”到“认知升级”的跨越。面对信息过载的焦虑,对硬核知识的互动不仅是情绪表达,更是化解困惑、获取确定性的过程,让个体在精神丰盈中安顿自我。从宏观公共价值看,它起到了“正本清源”的重要作用。在“流量至上”的运营规则裹胁下,真正的学者走向前台,用理性的光芒驱散网络戾气与伪科学,有效冲淡了网络空间泛娱乐化倾向。这不仅是夺回公共话语权的文化博弈,更是弘扬网络正能量、引领良好社会风气的时代清流。可以说,新大众学术文化引导知识生态经历结构性重塑,这绝非对深度思想的降维消解,而是提升公众科学人文素养与凝聚社会深层共识的双重导向。
哲学家罗素曾将知识视作抵御盲目自然力与破坏性激情的解放力量。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新大众学术文化的兴起,本质上是一场大众对抗人工智能快速迭代的自我救赎。大众在这场热潮中追寻的不是流量,而是被真理托举的安全感。面向未来,期待更多体制内学者与民间知识博主同向发力,在坚守学术初心中完成这场提升全民认知的“双向奔赴”。
(作者系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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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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