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仁铁

五一假期，跟着师父去湘西深处一个小众寨子寻幽访胜。

车过碗米坡，酉水在车窗右侧一闪，如一道银箔，旋即隐入山后。正是暮春，群山绿得发黑。路窄，弯急，师父开得不急不躁。他今年七十有三，退休前是大学校长，退下来后成了文旅专家。这一趟，他执意亲自驾车——岩脚的向总几次打来电话，说寨子里的柏树空中走廊修好了，请师父去看看。

师母在副驾，我坐后排。车子开始爬坡，路更窄了，仅容一车通过。七旬老人开这样的山路，神情却平静甚至有些兴奋，像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转过弯，抵达寨子。停车远眺，酉水忽然在脚下铺展开来，浩浩荡荡，如一把打开的折扇。沙湾正在扇心，三面环水，似一枚翡翠镶在江面。四围山脊如龙起伏，一重又一重，渐远渐淡。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涩——那是湘西深处特有的气息，原始，沉静。

向吉明迎出来。六十出头的人，看着不到五十，精瘦，眼神贼亮，快言快语。他握住师父的手不放，说自己盼了好久，请师父帮忙看看这个地方该如何发展。师父笑着提议先转转。

一

那天下午，一行人在柏树林和枫树林下穿行。石板路被岁月磨得锃亮，老木屋的檐角挂着去年的干苞谷和干辣椒，坪场里火塘的柴火码得老高。寨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安安静静地卧在山窝里。向吉明边走边讲自己的过往：摆地摊起家，卖鞋袜，做小百货，办幼儿园，后来搞房地产，又种药材。挣来的辛苦钱全投到了这片山水里，他不想让这里荒着。

师父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却一直在山形水势间逡巡，忽然停住脚，望向对岸的沙湾，又看看身后的靠山。向吉明说起曾有南京大学的专家来过，夸这里背后是黔山，酉水环绕，沙湾那个岛像宝，三面山脊如三条龙，称之“三龙争宝”，这边这座山形如猛虎上山。师父接过话，笑着说“虎踞龙盘”说的不单是气势，更是格局。

向吉明听得出神，说自己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些，却讲不出。师父拍拍他的肩：“你感觉到的，就是文化的根。土家族人为何选这里落脚？不为好看，为生存，为繁衍。背山面水，旱涝保收，易守难攻，是祖宗千挑万选的地方。”师父叮嘱他守着这个宝库，不能只开发，还要发掘。

傍晚，向吉明留大家住下。晚餐炖了四个钵子，有大片的土猪肉，柴火灶烧出来的。饭后，在古枫树下饮茶。暮色从酉水上升起，枫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向吉明心情激荡，滔滔不绝地谈起自己的设想：四十栋民宿，滑翔基地，梯玛文化展示，玉石洞的打造……他眼里有光，那是憋了大半辈子才亮起来的光。

师父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风穿过古枫林，远处的柏树廊桥在暮色中像一条沉默的龙。一个人与一方水土的相互成全，需要的不只是热情，还有耐心与敬畏、方法与智慧。

二

次日清早，雾气未散，吃过保靖独有的炒肉包，向吉明便领大家去看柏树廊桥。桥在山脊上游走，长一百多米，据说是世界上唯一建造在柏树上的高空廊桥。软梯踏上去脚底吱呀作响，林梢就在身侧。风从酉水来，穿过柏枝，带着清苦的香气。有那么一阵子，师父停下来，手抚栏杆，闭目良久。

一行人在桥上喝茶。向吉明又谈起一些设想。师父认为柏树廊桥的构思很好：柏木辟邪，土家人盖房做家具都喜欢用它。向吉明不单建了座廊桥，还把祖宗的智慧挂在了半空。但师父提醒他，得告诉游客为什么用柏木，它在土家文化里意味着什么，还谈到怎样把土家特有的“打溜子”节目融入表演。向吉明频频点头。

文旅不只是盖房、修路、收门票，更是做文化，做根脉，做人心里的念想。没有根的房子，风一吹就倒；没有魂的风景，人看过了也就忘了。向吉明在岩脚种下的，不应该是钢筋水泥，而是一代人对祖先的回望。

从廊桥下来，又去看古枫林里的露营地。枫树高大如伞盖，正抽新叶。恰值五一假期，几顶帐篷散在树下，游客陆续多起来。向吉明说高峰时每天二百多台车。师父环顾一圈，忽然问起进寨那条路为何那样窄。向吉明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资金紧张，没钱拓宽。

师父站在枫树下，望着寨子出入口，慢慢分析起来：向吉明做的是为地方、为土家文化积功德的事，可眼下的难处也明摆着——路窄，两车交会提心吊胆，许多人想来，堵在半路就折返了；宣传不够，外面知道岩脚的还不多；还没建起民宿，光靠几顶帐篷留不住人；更可惜的是，梯玛文化、土家首八峒传说这些老底子，还沉在老人的记忆里。师父劝他，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要学会借力——找政府，找社会资本。

师父又温和地补充：“岩脚现在像块璞玉，有人开始雕了，但才刚下刀。要让更多人知道，湘西深处还有这样一个虎踞龙盘的地方，有人在默默做事。”向吉明认真点头。师父逐一帮他分析：民宿先做几栋示范，不必一步到位四十栋；滑翔基地需请专业机构勘测，安全第一；梯玛文化可请民间老艺人录音录像，先抢救再展示；融资方面可争取乡村振兴项目资金，也可尝试合作入股。向吉明听得眼睛发亮。

三

吃过午饭，我们返程。师父摇下车窗，对站在阳光里的向吉明说：“路会宽的，寨子会大的。你这地方根基深，不怕。”向吉明挥手，身后是青石板路、老木屋和远处墨绿的古枫林。

车子开始下坡，酉水在左侧又亮了一下，金箔般闪烁。师父忽然轻声说：“岩脚寨现在还不成气候，但方向对了。缺的可以慢慢补。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师父这一趟是为岩脚而来，更是为那份在山水间默默坚守的诚心而来。他七十多岁，亲自开车爬上那条窄得叫人捏把汗的山路，不仅是因为风景奇绝，更因为一个土家汉子把半生积蓄和全部念想都砸在了这片土地上。他知道，再好的风水也需要人去做，再厚的根基也需要人去挖。所谓“守望”，不是站着看，而是走进去、弯下腰、伸出手。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酉水消失在群山背后。回头望去，岩脚寨的方向只剩下层叠的山影。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那里会成为更多人向往的远方。因为岩脚的底气，来自亿万年的山水造化，来自千百年的文化积淀，更来自向吉明这样土家汉子的赤诚与坚持，以及师父这般智者的慧眼与托举。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每一个愿意为一方水土俯身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2026年5月4日

作者：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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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