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胸怀

塔，多半用来铭记与缅怀。岳麓山上的五轮塔，祭奠的是北伐阵亡将士；隋舍利塔，追念的是文帝杨坚的养母。

而茶亭惜字塔，却是为了敬畏。

一、茶亭字塔

从岳麓山往北出城，沿着湘江西岸跨过香炉洲，穿过麻潭山，擦过黑麋峰，便抵达茶亭九峰山。仙姑岭从九峰山蜿蜒而下，铺到田园阡陌的地方，一座饱经风雨沧桑的古塔，成了湖湘大地上，最沉静，也最有力量的文字图腾。

林间草木葱茏，掩映塔身，我一时竟未寻见。待到攀上一道陡坡，猛然抬头，这座200年的古塔赫然在前，猝不及防。

塔身高约十二米，塔基逾四米，五层六面，通体由青石垒砌。塔内中空，塔壁双层构筑，夹层筑满黏土，内有小石阶盘旋可达三层。底层门楣上，阴刻楷书“惜字墖”三字，笔意清晰、风骨俨然。仰望塔顶，一株朴树亭亭如盖，塔树相依，浑然天成。

据《望城县志》记载，清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乡贤谭泰初心系族中子弟，牵头兴办义塾。同时恪守崇文重字的风俗，在义塾附近，募资修建了这座惜字塔。

缓步绕塔一周，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石纹，爬上塔内黝黑的石阶，走上塔外与塔相望的平台，不由心生感慨：文字的敬畏、文化的担当与文明的力量，都藏在这一方石塔之中。

茶亭，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几分人间暖意。自明代起，这里便是长沙、汨罗、湘阴三县往来的驿道。谭氏先祖从江西迁徙而来，安居如此。谭氏族人心怀仁善，在驿道旁建亭施茶，往来路人歇脚解渴，分文不取。此善念善行绵延百年，久而久之，茶亭之名得以传开。

茶带温润，亭能驻足，字蕴道心，塔立风骨。茶、亭、字、塔相融相依，给这片乡土，注入了独有的灵魂。

久闻古塔盛名，却一直未能成行。今年五一，承蒙望城教育局金利局长盛情相邀，终得成行。茶亭是她的老家，年少时曾登临古塔，还写过打牢地基扎牢根基的作文，自然成了最佳向导。

二、字以载道

文字的诞生，无疑是文明最耀眼的破晓之光。鸿蒙初开时，结绳以记事。至黄帝的史官仓颉，仰观天象，看日月星辰；俯察大地，看山川走势；近取人身，看手足耳目；远观万物，看器物鸟兽，然后抽象成一笔一画的符号，始创文字：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便为字。许慎《说文解字·叙》中记载：“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淮南子·本经训》说，文字问世之时，“天雨粟，鬼夜哭”。人间幽暗心机，世间诡诈奸邪，自此隐匿行迹，文明自此开启。

中国文字，横画为大地绵延，竖画为长天高远，撇捺舒展似百态生灵，折钩曲折如万里山河。横竖撇捺的简约勾勒里，藏着先民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对人间烟火的记录，也藏着对后世子孙的殷殷期许。

字以载道，文脉相续。从殷墟甲骨的龟背裂痕，到青铜重器的钟鼎铭文；从竹简木牍的狼毫印记，到宣纸素笺的笔墨气韵。文字把岁月的沧桑编织成浩瀚典籍，把百家哲思沉淀为传世经典，它是文明的载体，是历史的记忆，更是文化的根基！

字亦立心，文字从来都不是冰冷僵硬的符号。横竖之间，藏着人间悲欢，藏着天涯相思，也藏着文人风骨。世间所有离合聚散，家国所有兴衰荣辱，都被文字妥帖安放。李白“举头望明月”，锁住游子乡愁；苏轼“千里共婵娟”，留住手足深情；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感叹人生无力；李商隐“此情可待成追忆”，写尽心头惘然。

黄花岗起义前三天，林觉民给妻子写下“见字如面”四个字，墨痕带泪，字字牵心，化作了来生再见的生死诀别。古人落笔，寥寥几字，却字字见情、见心、见骨。

年幼入学，父母教我们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写好自己的名字。纵然笔画歪斜、架构不稳，但人生却自识字始。老师教字时，我们总会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横折钩、竖弯钩跟着念，手指头还要夸张地比画着，再写到石板上。如今的学生，恐怕早已不知石板为何物。初学毛笔，要临摹描红本，不敢马虎。老师说，写字不要出格，做人也是。

有了文字，文明就有了千年教化的绵长力量；有了文字，炎黄子孙就有了精神相通的文化密码。中国字与中国人，从此息息相通。我们自己的人生际遇，也都藏在文字笔墨里。

三、敬惜字纸

中国人敬惜字纸的民俗，是茶亭惜字塔最深沉的文化根脉。这一习俗，始于两宋，盛于明清的文昌信仰。上至官府绅士、书院儒生，下至乡野村落、寻常百姓，人人需恪守传统，不敢怠慢。

古人始终笃信，文字自有灵性。但凡有笔墨字迹的纸页，都承载着圣贤智慧、文脉精华，不可随意丢弃、肆意践踏，更不能沾染污秽。民间老话说：字纸不落地，圣贤不蒙尘；拾字积功德，焚字敬天地。“糟蹋字纸，必遭天谴”的古训，和“糟蹋粮食，必遭雷打”的劝诫一样，是用一种朴素的敬畏之心，约束言行、涵养乡风，守护乡土。

千百年来，敬字、惜字、拾字、焚字的乡风民俗，早已融成日常的民风教化。惜字塔，作为一座专门焚化字纸、礼敬文字的字库塔，可以说，是一座物化的文化丰碑。一砖一石，皆为守护文脉而筑；一膛一炉，皆为尊崇文字而设。

茶亭先辈以石筑塔，把无形的惜字信仰，筑成了有形的文化地标，安放着一个古老民族的谦卑灵魂。

四、焚字以礼

焚烧字纸，“送字归天”，是敬惜字纸民俗中最庄重、最核心的仪式。

塔前设香、烛、果、酒，主事者先行净手，鸣炮奏乐后三跪九拜：先拜仓颉造字之恩，再拜文昌护佑之功，后拜先祖崇文之德，诵读《惜字文》《文昌咒》后，双手捧字入炉焚烧，观青烟升天。字灰用鼓乐彩旗，一路送入江海。

烈焰升腾，青烟扶摇，纸灰漫舞，这不是消亡，而是一场虔诚的信仰升华。以香火为礼，以烈火为祭，送文字归于长天，祈愿文风昌盛，子孙聪慧。

民间还流传着“火化成蝶”的浪漫传说：字纸燃尽化作灰蝶，翩翩升空，缓缓飘落。谁身上落的蝶灰多，谁就有锦绣前程。主事者便会在塔角系上红绸，题名祈福。塔角的鹭鸶石雕，寓意“一路高中”，藏着对子弟科举的美好期盼。

在印刷稀缺、文字珍贵的旧时光里，焚字以礼，是茶亭乡民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文化自觉，以敬畏之心守护文字，以仪式之礼传承文脉。

茶亭乡间，至今流传着一段护塔往事。昔年兵匪侵扰茶亭，意欲拆了惜字塔，摧毁乡民信仰。谭氏族人闻讯敲响铁锅，召集八十多位乡民手持农具，围成人墙守护古塔。兵匪见民心所向，只能悻悻退去。不久后，匪首莫名暴病身亡。人们便以此事告诫世人，古塔有神灵护佑，当心存敬重，不敬古塔者，难容于世。

五、墖字藏史

惜字塔门楣上，“塔”字写成“墖”，这让大家纷纷猜测。当地通俗的解释是焚纸需点火，火上不宜有草，所以去掉草字头，写成“墖”。

“塔”是随佛教进入两晋南北朝的一个外来词。其实，一个“墖”字，藏着文字本真的古韵，藏着汉字千年流变的轨迹。“墖”是“塔”的古异体字，左部从土，暗合古塔以土石砌筑；右部表音，字形暗含人居天地之间，上承苍天，下立厚土，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茶亭先辈刻意以“墖”代“塔”，是有意为之。借古异体字，留存汉字古老形制，传承文明本真气韵。人字居上，田字居下，立起耕读传家为本、顶天立地为人的劝世乡约。

六、惊雷劈塔

据史料记载，1900年8月14日，长沙酷热，午后突如其来的强雷暴天气席卷茶亭大地，狂风骤起，暴雨倾盆，一道霹雳破空而下，径直击中惜字塔，塔顶崩裂，塔身残破。一座好好的古塔，瞬间满身伤痕。

巧合的是，也就在这一天，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城。文明典籍惨遭焚烧，圣贤文字蒙尘受辱，千年文脉遭遇重创，中华文明深陷劫难。

这是一场巧合，还是冥冥天意？塔顶被毁，恰似文字头颅被斩；塔身开裂，犹如文明血脉受伤。天雷劈塔，或许是对仓皇西窜们的惩罚，又或许是对世人的警醒：山河沦陷，文脉蒙羞，睡狮何时醒来！

此后近半个世纪，国家动荡，百姓流离，世间苦难，都一一投射在茶亭这条古驿道上。史料记载，民国十二年，军阀混战割据，茶亭一带民生凋敝，商旅断绝数月。抗战时期，第九战区薛岳部队在桥驿、茶亭、铜官、靖港一带布防坚守，与日军反复拉锯，阻击战、遭遇战接连不断，兵火连年未息。

这座石塔，就这样任由风雨侵蚀，荒草蔓长，独自承受岁月孤寂与乱世屈辱。它像一位遗弃者，历经清末乱世、军阀割据、日寇入侵、山河飘摇。文字在战火中四处飘零，文明在硝烟里艰难喘息。这座残破的石塔，把近代中国所有的苦难、不屈与隐忍，都深深刻进了每一寸石骨里。它早已不是一座焚字敬文的塔，而是一座以石头为纸、以岁月为墨，记载近代中国苦难与抗争的见证塔。

七、朴树重生

如今，惜字塔的古老习俗早已淡出人们的生活，可一株倔强的树，让沉寂的惜字塔重获新生。

据村中老人讲，古塔遭雷击残破后，塔顶凹陷的石坑里，一对喜鹊筑巢于此。转眼到了1949年，山河重整，万象更新。就在这一年，乡人偶然抬头望见塔顶石凹里，冒出一抹嫩绿——那是朴树抽发的第一片新芽，在暖阳里微微颤动，倔强而鲜活。一粒渺小的种子，借着新的曙光，破土而出，这何止是一株树的倔强，这是沉睡已久的文明重光，是历经磨难的民族重生，是山河重整的无声誓言。乡人流传，那对筑巢的喜鹊，便是文星化身，护佑古塔，守护文脉。

长在塔顶的朴树，根系穿透塔壁夹层，深扎大地汲取养分；枝干拼命向上，追逐日月蓬勃生长。经过风霜，熬过酷暑，从不退缩，倔强生长，终于长成一树葱茏，亭亭如盖。

茶亭惜字塔，树因塔而安身立命，塔因树而灵气长存。这座小小的古塔，是文字尊崇的精神祭坛，是文明传承的不朽丰碑，更是近代中国从沉沦苦难走向觉醒复兴的历史见证。

站在惜字塔下，仰望塔树共生的景致，心底感念文字，因世人敬畏而不朽；文明，因代代坚守而绵长；民族，因坚韧风骨而长存。

茶亭惜字塔，长着一树的坚忍！

（湖南师大附中副校长、大泽湖校区执行校长）

作者：陈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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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