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6 10:26:26

文/陈惠芳
家门有幸。
当代陈氏,又出了一个颇有影响的诗人。肯定有人质疑这个“又”是什么意思。不是很明显吗?“又”之前是鄙人,“又”之后是陈颉。
陈氏是大姓,来自中原,始祖是陈胡公。陈胡公原名妫满,被周武王封于陈地,国号“陈”,遂以陈为姓。而后,陈氏后裔遍布天下。开国皇帝陈霸先,以陈为国号。历朝历代,独此一家。我查过族谱,宁乡陈姓出自江西颍川堂之下的义门陈。不知陈颉出自哪个堂哪个门。
扯远了吗?没有。几千年前,我们有共同的始祖。几千年后,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如果不是诗歌,我不可能认识陈颉。他在桑植,我在长沙。八竿子打不着,八十竿子也打不着。
诗集来了,机会来了。某年某月,陈颉寄来了他最新出版的诗集《澧水,澧水》。我看着封面,突然想起澧水分北、中、南三源,汇合于桑植小茅岩。陈颉身处澧水的源头,难怪有此吟唱。湘资沅澧和洞庭湖,就是天然的诗歌。
一册《澧水,澧水》在手,我对陈颉刮目相看。陈颉写的是“地域诗歌”。也许,有人对地域存在偏见,认为“地域”是局限的代名词。而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地域是诗人个性、风格彰显的最好磁场。离开了地域,离开了最熟识的地域,诗人就失去了根,失去了源泉。陈颉抓住了澧水,抓住了澧水流域,抓住了澧水流域的人文历史,抓住了澧水流域的生灵,让诗歌有了不可替代的特质。而诗歌的特质,让诗人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陈颉的指向与选取,无疑是明智的。“地域诗人”具有比地域本身更大的影响空间。《天平山植物志》是陈颉专注力的又一种新的扩张,可以视为《澧水,澧水》的“姊妹集”。
表面上,陈颉抒写的是“植物志”。其实,他所表达的是“人物志”。每一株植物,都是一个人。每一群植物,都是一群人。风吹雨打的植物,与人类一样有世态炎凉、阴晴圆缺。诗人对人世间的感悟,依附在植物身上。这一系列诗歌,让陈颉获得了更高的美誉度,成为新乡土诗派的重要诗人水到渠成。
我评价一个诗人,诗歌的品质是唯一的标准。不以远而疏,不以近而亲。可以咫尺天涯,也可以天涯咫尺。印象中,我与陈颉只有一次谋面。大概是2018年12月的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户内,温暖如春。户外,天寒地冻。在风雪交加的山上,我们之间的交谈似乎被冻僵了。其实,无需多言,有佳作足矣。
“放慢风的节奏,狗尾草
一举擎天的柔软姿态”
《狗尾草》一诗中,能把狗尾草写成张家界的石柱或松树的模样,也恐怕只有陈颉一人。这么弱不禁风的植物,成了硬汉,不正是百姓的写照吗?漫山遍野的百姓,从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坚韧的生机。《蒲公英》亦然。
《天水溪》是人间的泪水。当我还沉浸于“清澈不紧不慢”的意境中,诗人笔锋一转,让我动容。
“坐下来,所有的溪水
瞬间聚在一起涌入眼里
风在吹,一片云
从蔚蓝的天空跌落”
“父亲保持的从容与淡定
晚风清瘦,秋天的收场
一本手不能释的经卷”
“囤积喜悦,就到了秋的边缘
草棚,一朵挂在树丫上的花
一把柴刀,露出时光的锋芒”
“倒灌”的泪水,又要多少年才能流出?!人类在隐忍中坚强,在坚强中成长。如此情怀又在《秋天的收场》《守秋》中重现。丰收的父亲“囤积喜悦”,不会纠结于歉收的日子,总是那样“从容与淡定”。
“山的尽头,一棵柿子树
支撑着家的镜台
慢慢消遣,几个通红的柿子
朵朵火焰,照亮我的童年”
“总是在一场大雨过后
枯木腾出的空位
让五月分娩出
一朵朵优雅的身姿和响动”
《远方的家》唤醒了我的童年。流沙河上了年岁的人,还记得“茅屋里”。“茅屋里”就是我的祖辈生活的地方。它是一个旧时的地名。准确地说,是我童年时居住的茅屋。陈颉说“通红的柿子是朵朵火焰”,那么,我从温热的草灰里扒出的煨红薯是不是下凡的星星?!山区与丘陵,都有同样的苦难与期待。诗人眼里的《野香菇》不啻于一场大餐。这种笑中带泪的场景,只有经历了饥馑的人才能体味。
《空荡的影子》中,“母亲扬起的一道道坚硬的风声”是对流水岁月喟叹的心声。澧水源头,是奶水的源头,也是芸芸众生的哺育基地。“落入水中的棒棒儿,捶在月亮上”,捶打的是“水中月”,抚摸的是“镜中花”。
“外来或拆分的蜂群
会落在堂前的一棵树上”
我从《收蜂》中看到的却是人群。地球也是树,一棵正在茂盛、也许枯萎的树。蜂群在造蜜,人群也在造蜜。“一枚蛰针的心跳”又是什么的刺激与警示?!
陈颉,家门的陈颉,在诗歌中暗藏了隐喻。因为澧水,因为澧水流域还有太多的玄机。写澧水,写地域诗歌,陈颉取之不竭。地域之高,地域之宽,地域之厚,均是诗歌飞扬的理想场。
2026年3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颉的诗
狗尾草
六月,整个山坡摇头晃脑
漫山遍野向我涌来
我惊恐无比,狗尾草与风对抗
想与世界达成某种契合
我漫不经心进入这场博弈
坐下来,而后又渐渐
爱上了这种怒放的喜悦
放慢风的节奏,狗尾草
一举擎天的柔软姿态
是不是自然界的合理安排
或者是某种预约
风中的昭示,可以很快就会散尽
可我还是想留下
找寻她细小坚韧的花蕊
蒲公英
村子背后,树木潦草
蒲公英,承载不了我的描叙
将暮色一朵朵命名
细碎的漫天飞舞的金币
慢慢打开空虚的指认
我惊异一朵花的献祭
有时我也执意掩藏
一些想法,草丛、河水
泥土或者岩石,一些简单概念
暴露了梦的深渊
一朵花的野性粗犷
说不出的空
旅途的棱角和弧度
不会轻易收笔,风是多么狡诈
乡村繁星闪烁,我们相互致意
一次游历如此随意
一条河在天空流淌
轻盈驾驭整个秋色
天水溪
种下云朵的溪水
我看了看
侧过辽阔的夕阳
一棵树拴住的
不仅仅是一片云彩
清澈不紧不慢
我开始怀念
一声不响
用细碎石子激起
层层涟漪和她熟悉的味道
抱在怀里的云
有着无限的可能
我生怕错过这一小段
饱满的表情
过往放弃了内心的孤独
坐下来,所有的溪水
瞬间聚在一起涌入眼里
风在吹,一片云
从蔚蓝的天空跌落
秋天的收场
一块收割的玉米地
我开始怀念她的青春
风吹草动,枯叶飒飒作响
气息在草丛中一直站着
父亲保持的从容与淡定
晚风清瘦,秋天的收场
一本手不能释的经卷
这是我回乡所见的景色
黄昏降临
以及被落叶更替的季节
一群山雀的欢愉
占驻一片河山
野菊依然开放,留白的部分
空气清新,炊烟升起
一滴汗水,千万颗种子
遍野盘结的清香从未走远
远方的家
九月的山谷,宁静
铺满季节的喜悦
温暖的记忆晕染开来
古朴,轻奢
干净与羞涩
领着山谷的暮色走来
山的尽头,一棵柿子树
支撑着家的镜台
慢慢消遣,几个通红的柿子
朵朵火焰,照亮我的童年
远方的家,躲进草木
一盏灯已经提前亮起乡愁
一件件古董刻着月亮的光芒
我来的时候
远古的回响穿越时空
落在我的头顶
野香菇
总是在一场大雨过后
枯木腾出的空位
让五月分娩出
一朵朵优雅的身姿和响动
黝黑抑或棕褐
葱绿的山岗,一面面铜镜
气度掀开了
树林的密语和幽深
菌类本质,丝之延续
私密的身体
还包括适宜的温度
和隐约宁静的湿度
天空投下的云朵
矜持、斑驳
鲜嫩的色泽,微微荡漾
短暂身世,在拥挤的内心
抬头繁星满天,父亲总是
在这个季节不停地搜寻
坚硬的岁月落满惊讶、欣喜
去处和归途
接纳了更多风雨
守秋
囤积喜悦,就到了秋的边缘
草棚,一朵挂在树丫上的花
一把柴刀,露出时光的锋芒
黄昏,摇摇晃晃的夜色
除了一两声深藏不露的鸦鸣
还有,一盏灯火微弱地
捧着夜晚的心跳
梆子的节奏,被风一遍遍擦亮
端坐风中的远山
缄默,静寂,一指苍茫
悉数倾听,乡村的夜越来越深
月光举起树林的火焰
时而汹涌,时而转身
父亲隐匿在火铳后面的倦意
一次次走过,一次次覆盖
守秋,是拾捡孤独的喜悦
半钩晓月,一袖阑珊
零散的记忆,习俗秘笈
收紧了山村夜晚的弧线
空荡的影子
山村的夜,一只无形的手
拆解母亲的行踪,一抹月色
挽留隐秘的澧水
洗衣棒,一棵茶树的细密纹路
暗含特定的紧致。茶油枯
留给衣物的柔软和弹性
是母亲扬起的一道道坚硬的风声
落入水中的棒棒儿,捶在月亮上
弯下腰,水珠溅起层层水雾
夜色在清脆的声响中
有了自己的主张,一尾鱼引领河风
舞动澧水的边界和浪花
提起或翻滚的月光,素雅清凉
疲惫的母亲茫然交织
空荡的影子,一捶,一捶
敲打着澧水的宽阔与隐忍
收蜂
四月,外来或拆分的蜂群
会落在堂前的一棵树上
黑压压一片,上下微微滚动
反反复复,形状在不停的转换
父亲搬来木梯,口中念念有词
扛在肩上的蜂桶,白得耀眼
桶内置放的糖水,一道深渊
停下或起飞
隐藏一个更大的舞台
小小精灵,敬畏需要
轻脚细手,需要坚持与呵护
恰当的场景,熟悉的味道
是一枚蛰针的心跳
一只大蜂,有些僵硬的身板
在乡村一角,举起林海的高度
幽灵般的身影,闪现在眼前

【简介】陈颉,土家族,七十年代初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湖南省桑植县作协主席。先后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绿风》诗刊《民族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发表诗歌作品,入选《中国年度最佳诗歌》《中国诗歌排行榜》等40多种诗歌诗歌选本及中小学课外阅读教材。出版《最是澧水》《两年间》《时光的瓷瓶》《澧水,澧水》《天平山植物志》等诗集。诗集《澧水,澧水》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优秀诗集奖。诗歌作品曾获全国首届刘半农诗歌奖、全国首届汨罗江文学奖诗歌奖、全国首届闻捷诗歌奖、2025屈原爱国怀乡诗歌奖、鲁藜诗歌奖、第六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提名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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