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虹雨

南方大地，正孕育着一年一度的春耕。桃花、梨花像一群憋了一冬的顽童，在田垄与山野间蹦蹦跳跳，挥洒出一片片亮眼的色块。土地的喜悦藏不住，写在拔节生长的根茎里，也写在农人舒展的眉头上。这漫山遍野的生机，仿佛是大地发出的一封邀约，引我赴一场米食盛宴——擂茶宴。

湖南常德鼎城花岩溪，一座农家小院，雷爱华，这位家族擂茶的第六代传人，正舞动一根油茶树做的擂棒，在陶制擂钵里一圈圈地画着圆圈。擂钵内壁密布齿纹，与擂棒缠绵共舞，将芝麻、生姜、茶叶等食材慢慢研磨成浆。食材碰撞产生的复合香气，仿佛将整个大地的芬芳都浓缩在这方寸钵中。还未入口，我已沉醉。“我们的擂茶，纯手工磨制，食材取自我们的这片土地，自产自销呢。”雷爱华的笑容里盛着农人的自豪与踏实。

她的擂茶小院附近，便是她和工人们耕耘的300多亩农田。农田里，栽种着稻米、花生、芝麻、生姜、红薯、油菜等作物，还放养着几百羽跑山鸡。油菜嫩叶掐尖爆炒，是擂茶桌上的时令菜蔬；油菜籽榨出的油，是擂茶的重要材料；红薯切片炸脆，是擂茶宴里的小甜点；黄豆晒成酱、黑豆豉装进坛，是食客常点的一道家常菜……

擂茶，是当地的待客之道，也是邻里串门的由头。端着擂茶碗，吃东家、喝西家，是寻常的画面。

常德人又叫擂茶为“三生汤”——生米、生姜、生茶。相传，当地喝擂茶的习俗与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有关。当年将士屯兵常德，水土不服，正是靠着这碗擂茶恢复健康。1000多年过去了，这碗擂茶留在了百姓的日子里。

这碗擂茶，也是土地给予的。常德是鱼米之乡、洞庭粮仓，粮食产量连续20多年居湖南之首。这里的土地十分慷慨，擂茶所需的稻米、茶叶、生姜，样样长得饱满。常德产茶，始于西晋，盛于唐宋，石门“牛抵茶”、桃源“野茶王”都曾入贡。如今，这些千年茶乡依然茶飘香。一碗擂茶，喝的其实是一方水土的慷慨馈赠。

雷爱华做擂茶的手艺，包括一些搭菜的晒制、烹饪方式，都是奶奶传给她的。

1995年8月27日，100岁的奶奶去世。去世那天，老人还让女儿端来一碗擂茶，慢慢喝下。喝完，奶奶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女儿叮嘱：“我就要走了，再也喝不了擂茶了。擂茶，你就好好搞。”当天下午，奶奶带着嘴角的茶香，安静离世，如同沉睡。

老人临终前将传承的使命化作温柔的嘱托。那个被岁月磨平齿轮的擂钵，那根包了浆的擂棒，如今静静地陈列在屋内，与其他老物件共同守护着一个家族的集体记忆。

除了乡下的擂茶小院，雷爱华在鼎城滨江大道旁的江南擂茶文化风情街还开着一家店。新鲜的食材，每天从花岩溪运来，城乡两头，同一条根脉。

风情街上，多家擂茶店各展风采。黄土店擂茶飘着茶油香，花岩溪店亮出榨笋，炖米粉的香气弥漫整条街道。李俊大师的“十年擂一钵”见证着匠人坚守，墙上的“十佳擂茶大师”荣誉证书述说着传承的故事。“春耕时分、丰收时节，我们吃东家、喝西家，都用擂茶迎接农时。”李俊的话语间，浮现出邻里相聚的温馨画面。

2009年，擂茶习俗被列入第二批“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雷爱华眼里，真正的传承不在名录里，而是在擂茶人一日日的研磨中，在客人的一碗碗茶汤里。

擂茶碗里的农时，是一场贯穿四季的庆典：新茶油炸出的斋菜，新米蒸就的粑粑，院里晒满的红薯干，剁辣椒的“咚咚”声……每道食材都在诉说土地的馈赠，每碗擂茶都盛满人情的温度与土地的收获。

“来，尝一尝我做的擂茶。”雷爱华递给我一碗。

我手捧喷香的擂茶。这双手，触摸过雷爱华奶奶留下的那根老擂棒，翻阅过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们家的老信件，轻抚过70多年前老人亲手纳的那双绣花鞋……那些被研磨成粉浆的作物，那些被家族传承下来的古法与亲情，都在这一碗擂茶里。

我慢慢饮下。满嘴都是常德山川的味道。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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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