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易绚梅

都说是现在是一个速度至上的“快时代”，每天APP上小红点的数字不断增加，备忘录上的待办信息不时弹出，日程表上的格子填得满满当当，我们被时间推着马不停蹄地跑。所以当“五四”青年节这天，我们这个上到“80+”、下到“90后”的团队决定去登顶褒忠山时，我对自己说：有老人，要慢一点！不赶时间，再慢一点！ 登山队伍分两组，一组沿老路攀爬、一组走新路开车。因为要带路，我开车往上。车沿着盘山路缓缓盘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落叶，在山腰间画着弧线。路面不宽，两旁的树枝时不时擦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没有急着踩油门，一路欣赏车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展开，近是树木、远是山林；随着海拔上升，渐渐变成石山嶙峋，刚刚经过的小山慢慢匍匐在脚下；再往上，整个湘中便像一幅慢慢铺平的画卷，湘乡市、娄星区的高楼像极了乐高积木的重影，水府庙、桃林水库成了画中那块最温润的留白，楼房、田野的五彩斑斓是画里最亮眼的色彩。 临近山顶，视野里缓缓出现两座铁塔，一老一新，并肩立在山顶。老塔铁架已经锈迹斑斑，像一位穿着旧军装的退伍老兵，沉默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新塔通体银白，像拿着尖刀的通讯尖兵，天线笔直地刺向云端，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我们把车停好，下了车，风不大，但微微的风吟，仿佛是它们在对话。 老塔的声音应该是沙哑的、缓慢的：“我从1995年开始就站在这里，30多年间，承担了中央无线数字电视清流信号、湖南省无线数字电视清流信号、调频广播等转播发射任务，那时用电子管，信号弱，声音里带着沙沙的杂音，可山下的乡亲们还是听得认真。我播过《东方红》，播过香港回归的消息，播过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公报……那些年，我的声音穿过雨雪风霜，落进了每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电视机里。” 新塔的声音很年轻，清脆而有力：“老前辈，我现在用的是数字信号，高清，稳定，一条光纤能传几百套节目。乡亲们用手机、用网络，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整个世界。可是……”它顿了顿，“我有时候觉得，信号太快了，大家反而不太听了。你们的时代，一打开电视机，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那是慢的，也是暖的。”老塔笑了，铁锈在阳光下显得更暗沉：“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香。你看这山下的湘乡，两千多年了，名字没变，城址没移，但它从没停止过变化。我老了，可你替我继续讲下去——讲这座山的故事，讲这片土地上的英雄与凡人，讲那些把根扎进泥土里的人。频率可以变，但声音不能断。”

风忽然大了，新塔的嗡鸣和老塔铁架的轻响混在一起，像一段古老的和弦。我站在两座塔之间，忽然明白了什么。新与旧，快与慢，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同一部史书的不同页码。老转播台用30多年的坚守，把历史传给了新转播台；新转播台用更快的速度，把故事传向更远的远方。就像褒忠山，八百多米的海拔，不高，但它立在这里，见证了刘叔荣起兵抗元坠崖牺牲，见证了曾国藩背起行囊沿着涟水出发，见证了虚云道长的袈裟扫过千年古寺的苔痕。这些人，那些事，快的是一时壮烈，慢的是精神绵延。

登顶的游客逐渐增多，一位脸晒得红扑扑的阿姨小心翼翼地捧着几蔸绿植，问我能否给一个袋子。“这个是黄精，”阿姨眼里有几分得意，“山里的好东西。蒸晒九次，就是补气的良药。不过它长得慢，一年才长一节，急不得。”她把黄精托在掌心，像托着一件宝贝，“你们要吗？我分一支给你们。” 我接过那支黄精，沉甸甸的，仿佛握着这座山的一小段年轮。阿姨说它“急不得”——这话在当下听起来，几乎像一种奢侈。我们的时代太快了：短视频15秒就要让人发笑，电影电视可以2.0倍速播放，知识付费3天可速成一门技能，外卖迟2分钟就差评……我们习惯了即时满足，却越来越没有耐心等一株黄精一年长一节，等一个人十年磨一剑。 可这山里的东西，偏偏不听“快”的指挥。它一节一节地长，像这片土地上的另一种时间刻度。

我突然想起，当年16岁的毛润之走出韶山冲，走进山下的东山高等小学堂。他读书不快吗？他如饥似渴，日夜兼程。但他此后走的路，是慢的——从韶山到东山，从岳麓山到井冈山，二万五千里泥泞，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黄精的根，咬住泥土就不松口。还有蔡和森、黄公略、陈赓、谭政……那些从湘乡走出去的子弟，他们用慢的坚韧，熬出了快的惊雷！ 原来，真正的“快”，从来不是指尖的滑动和信息的刷屏，而是把根扎深之后的破土而出。褒忠山不高，高的是那些站着、躺着，把根扎进这片土地的人。而在被叫作“快时代”的今天，我开着车，慢悠悠地走完了这座山——不，我没有走完，我只是来过。那些黄精还在土里一节一节地长，那些铁塔还在风里一年一年地立着，那些名字还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代一代地被念起。 下山时，天色渐晚。我关掉了车里的音乐，让窗外的风吹进来。风吹过山脚下的田野，吹过两千年的烟云，然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它告诉我：快与慢，都是时间的脚步。而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赶路——它们一直都在，像这座山，像山上的老塔与新塔，像泥土下的黄精，岁岁枯荣，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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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