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组诗)

芳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5 12:00:25

文/芳菲

1. 喜欢缓缓而下的飞行

不能再高了,离开这片土地的人

顺着风筝线,以缓缓而下的方式

飞回梦中的村庄


近一些,长白山脉露出起伏的曲线

再近一些,太子河喘息云上光影

更近了,枝头喜鹊解读农人的手语

小河边,白鹅收拢半空中的翅膀

忙碌的蜜蜂,钻进路旁的牵牛花

山脚下,牛铃啃食满坡红霞

悠然响鞭告别西沉落日——


田间归家,一双剪影又佝偻半分

向晚炊烟里,飘飞的风筝,袅袅降落


2.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

想提一弯新月

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


太久不弯腰,不埋头,不流汗

故乡的田地

早已厌弃了我


于这片山水

我只不过,是一名看客


3.岩匠

这些花岗岩是大山的骨骼

终日忍着疼痛被雕琢、打磨

由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人形、兽首

和观自在的笑容

它们将远离故土,告别乡音

成为都市人家的垫脚石或阶梯

扶栏、地板或墙壁

刻上千古佳句,成就不朽名篇

住进达官显贵的墓园

也住进孤魂野鬼的坟地

这些石头里藏着大山的贫瘠和富有

流淌着以石为生的匠人们的

血泪和汗水

藏着父亲消失的青春

和一只因过劳而萎缩的手臂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

长大了想嫁给什么人?

我都会一脸骄傲的回答:

当然要嫁给打石头的人!

4.太平山慢歌(一)

进到山里,一切开始舒缓下来

阳光恣肆地照着屋顶积雪

故乡顺着檐下冰流子,滴下喜极之泪


近处群山,安妥如我的老父亲

落光木叶的褐色,静寂稀疏

裸露出盖在山体植被上的白

儿子的琴声为一座小山村

蒙上了克拉莫、巴赫、车尔尼和海顿的心情

小花猫与女儿围着鱼罐头

讨论“遥不可及”的大海核污染


我的母亲正蹲在隔壁房间里

卖力地洗刷酒坛子,一脸褶皱灿烂

去岁红灯笼躺在仓库里,等待挂她的手

院落里的麻雀们从来不记录时间

它们只与头顶上的蓝天白云,安住当下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

坐在热炕头的诗人,凝视着远方的遥远

完成了一张由白山黑水织就的

——慢歌挂毯


5.太平山慢歌(二)

村庄和三十年前一样

眼前的元宝山,也和三十年前一样


天,蓝得亲切,阳光热烈

云朵自顾自地飘,河水自顾自地流

田头的野百合,自顾自地开


只有蜜蜂和农民的锄头一样,任劳任怨

屋檐下,燕子窝越来越多

乳燕倾巢而出


老房子,却越来越旧,越来越空

三十年前偷果子的孩子们

如今都在城里买洋水果吃


不会玩抖音的老李太太,一个人坐在树下

望着满地烂桃。发呆


6.舅舅的小院

动物园一样的小院,很热闹

养的有七只公鸡、八只母鸡、六只鸭、五只鹅

两头黑猪、一只珍珠鸡和一条白狗


小狗朵朵,负责巡逻

母鸡下蛋,公鸡长肉

珍珠鸡打架斗殴,鹅和鸭负责腌咸蛋

两头懒猪,主要负责吃和睡


到了年底,舅舅和舅母负责宰杀、分包

把这些笨猪、笨鸡、笨鸭、笨鹅

和笨蛋们,送给城里的兄妹和侄儿侄女

我是离家最远的孩子,年鸡飞得最高

鸡汤的味道也最浓


7. 对比色

雨再大,泪水也是热的

天再冷,良心也是暖的


去东北吧,说走就走

极寒的世界里,看一看被雪修改的人间


8. 寒暄谣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风会变成刀子

水果会变成石头,世界是一场黑白电影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

刚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就会长出骨头


你那天花乱坠的舌头也会被粘在铁门上

耳朵、鼻子、脚趾头,好像都是租来的


这样的大冷天里,不适合相遇

再好看的姑娘小伙,也会变成企鹅


在东北,只要足够冷,你一开口就是寒暄

与君共白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


9.雪见

大雪把自己铺展成人间最大的纸

期盼一串蓄谋已久的足迹


一支笔在白山黑水间起舞

每一滴血都验证过昼夜,交替


你的坐骑是一匹白马

头顶冠帽也已被染白,披一身洁白袈裟

于无垠风雪中,消失,不见


唯足影与黑字,成为纸上秘密

悬崖前,幻镜中,马不停蹄


10. 思念成雪

北方的我,在南方生根

远离故土,离开父母亲的庇护

我就像一只随风飘零的蒲公英

从九月一直分飞到芒种


而我的母亲

痴痴地将根驻扎在泥土中

用生命去守望。同一片天空

一轮新月变圆满

一轮圆月又消失不见

她的孩子们有没有遇到暴风雨

或许也能看到这漫天星光


此时,我正望着窗外的点点繁星

如此清醒,只要我不肯睡去

我的思念就足够漫长

漫长,一直延伸至故乡

此刻,我是遮住半个月亮的

一朵流云,同明月诉说心事

那些白日里无人倾诉的衷肠


月光下的时间如水,静止

将我的思念凝结成雪

纷飞在有母亲的北方

而我的母亲

正望向窗外漫天大雪

面朝我所居住的南方,热泪盈眶


11.肯定之肯定

村里四处跑的黄狗

与别墅里终日腻在主人怀中那只

对于明天,定会发表不同见解

笼中山雀与电线上的山雀

以同样音符,唱出各自旋律

振翅空间,造成格局迥异

歌唱,本身已构建一种美德

捏着烟袋锅儿,晒太阳的老头儿

腰板挺直,从未因奢望而失去快乐

他目光中升起的炊烟,是另一种流水

活着,在此刻。无疑

当我学会用批判的反面,去悦纳,理解

千年以后,地球必定还是圆的

人类大概率还需要温暖的情感


12. 圆周率

幼儿园铁门外有多少双守望的眼睛

养老院铁门里就藏着多少颗望眼欲穿的心


时间这个冷血杀手,无时无刻不提着一把刀

将一切,砍得面目全非

永恒的太阳,诗意的月亮,都不能幸免

时间这个热心肠侠客,妄想把一切带回原点


而喧嚣尽头,当曾经的守望者

归于一捧尘土的宁静

坟头上新生的草芽,于风中微微颤抖

仿佛两只竖起的耳朵,等待着

——归家的吆喝


13. 胸藏文墨怀若谷

一生未离开过太平山村的奶奶

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

那些年,我和弟弟妹妹的作业本

连同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鲜红的勾与叉

都被奶奶以手卷汉烟的方式

抽到胸腔里,再缓缓吐出

连 X 光片也拍不出的书香气

直到满屋墙皮都熏得脱落下来


如今,奶奶在山谷中

与枯藤、老树、昏鸦为邻

静静守候儿孙们,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14. 黄浦江夜歌

刚到上海,觉得黄浦江的黄

是泥沙俱下的黄


十年后,觉得那是调和钢筋混凝土的汗水

和眼泪,是洗礼都市欲望的暴雨骤风


后来,觉得黄浦江是龙华寺里的僧袍

裹着日日诵经打坐的尘事


追梦的人儿,喜欢去看黄浦江

绝望的人儿,也喜欢去看黄浦江

有人将目光投向江面,有人将目光投向星空

而更多的人,沉醉于两岸楼宇的璀璨与梦幻


昨夜,蓦然发现,滚滚黄浦江

其实是我永不回头,且无法澄清的

——人生

【简介】芳菲,原名刘明珠,满族,辽宁本溪人,现居上海。兼写古典诗词及现代诗,上海芳菲诗社社长,《诗界》诗刊总编辑,芳菲诗乐团创始人,一个嫁给诗歌的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上海市虹口区作协等会员,出版诗集《戏里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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