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时代·五一漫时光（11）丨重读《红楼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5 10:54:31

　　文｜邝厚勤

　　早已从职场退下来的我，本以为生活的节奏会慢下来，从此过上悠闲自在的舒坦日子。谁曾料想，为陪读上小学的小外孙，仍然像以往在职场打拼一样，从早到晚连轴转，买菜、做饭、上下学接送…忙得晕头转向。

　　就在这个五一小长假开始的4月30日，女儿女婿带着小外孙参加一个旅游团组织的亲子活动去了外地，给我和老伴留下了一周难得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我在心里盘算起来：好好利用这一周的空暇时间，静下心来重读一遍《红楼梦》。

　　假期的第一天，我从书橱里找出上个世纪1980年代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封面早已微微泛黄、书脊处有了细密裂纹的四卷本《红楼梦》。这套书已跟随我46个年头。当年跟我的女朋友（现在的老伴）谈恋爱时，她见我嗜好读书，硬是在书店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才将这套书买到，作为定情“信物”送给热恋中的我。之后虽历经几次搬家，都不曾丢失。

　　我捧起书本，泡上一杯绿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此时的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下斑驳的光影。当我翻开书的第一回，那些熟悉的字句扑面而来：“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奇怪的是，年轻时觉得枯燥的这开篇，如今读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回想起在大学里第一次读《红楼梦》，不谙世事二十岁出头的我，眼里读到的只有宝黛的爱情。黛玉哭，也跟着揪心；宝玉疯魔，也跟着着急。那时候在宿舍的床上，学校统一熄灯后，我还打着手电熬夜看，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心里还惦记着“宝玉挨打”那一回。记得那时还在书页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上批注：“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如今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令人啼笑皆非。

　　参加工作后第二次阅读，开始注意那些社会关系、人情世故。凤姐协理宁国府时的杀伐决断，贾芸谋差事时的机灵周旋，刘姥姥进荣国府时的察言观色——这些细节让我惊叹不已。那时刚进职场，农家子弟出身毫无背景的我，处处碰壁，倒从书中悟出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在“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旁边，我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还在下面写道：“受教了。”

　　而这次重读，心境与情境跟过去大不相同。年过花甲的我，历经了亲人的离世，朋友的疏离，职场的起落，再翻开这部书时，看到的却是满纸的“无常”。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树倒猢狲散”，不过短短几十回。秦可卿托梦给凤姐那些话，当年觉得是故弄玄虚，如今一字一句读来，竟惊出一身冷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这些道理说来轻巧，真正领悟却要半生甚至一生跌撞。

　　当读到“黛玉焚稿”那一段，禁不住落下泪来。不是因为爱情的悲剧，而是那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却又逃不过注定的结局。这大概就是过来人的共同悲哀——开始相信宿命，开始明白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窗外的喧嚣渐渐远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读到妙玉被劫那一回，不禁感慨：那样孤傲的人，结局却是最不堪。年轻时觉得这是一种反讽，现在倒觉得，这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反讽，不过都是寻常罢了。

　　茶凉了，又续上。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一天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在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代，能够奢侈地“慢”下来几日，和一本书厮守，和自己对话，实在是难得的幸福。重读《红楼梦》，读的早已不是故事，而是人生。那些在书页边角留下的批注，像是一圈圈年轮，记录着不同年纪的自己。

　　也许下一个十年，再读时又会有不同的感触吧。到那时，这套书会更旧，而我会更老。但这样慢慢变老，和一本经典相互陪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作者系词作家、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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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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