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手机成为第一阅读终端，当短视频与播客挤满通勤与休憩的每一刻，我们是否还愿意为一本纸质书留出安静的时光？在“指尖刷屏”与“静心读书”的拉锯中，全民阅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局。

本系列报道从两个维度切入这一时代命题：聚焦纸质书行业的生存现状——首印量腰斩、实体书店艰难转型、低价竞争与盗版冲击，从业者以空间再造、精品化与纸电融合寻求突围的努力；关注屏读时代读者的真实困境——专注力下降、深度阅读匮乏、城乡阅读资源不均，同时呈现政策护航、AI赋能与多元阅读形态共生的新图景。

当阅读从“手不释卷”演变为“可听可看可互动”，我们更需要追问——如何在便捷中守住深度，在多元中沉淀内心，唤起对阅读本质的再思考。

央广网北京5月4日报道，“五一”假期前夕，记者走进北京一家开了17年的独立书店，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摊开的书页上，几名读者静坐在角落，指尖划过纸页，与外界的喧嚣隔离开来。而就在几步之外的网络世界，电子书、播客、短视频正以秒速瓜分着人们的注意力。一面是墨香温存的坚守，一面是数字浪潮的席卷，纸质书行业正站在生存与转型的十字路口。

当播客、电子书、短视频占据我们的生活日常，当AI可以快速生成知识，纸质书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存考验。首印量腰斩、书店客流锐减、定价与渠道双重挤压，传统出版与实体书店在数字浪潮中艰难求生。但与此同时，一批坚守者以内容为根、以空间为脉、以融合为翼，走出一条不被时代淘汰的突围之路。

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支持实体书店发展、优化阅读设施，为行业纾困提供法治保障。多地给予实体书店房租补贴、税收减免，扶持优质书店与精品出版。毋庸置疑的是，补贴能治标，治本仍需行业自身造血与品质提升。

近日，记者走访出版社、实体书店、资深读者与行业观察者，还原电子浪潮下纸质书的真实生态，探寻其转型发展的可行路径。多名从业者呼吁，政策应进一步规范市场秩序，合理定价、遏制低折扣恶性竞争，加大盗版打击力度；同时向优质传统文化、学术类图书倾斜，通过馆配采购等方式扶持正版精品，推动行业良性循环。出版社坚守文化初心，不盲目迎合流量，深耕精品内容；实体书店坚持“以书为魂”，即便转型也不丢掉图书核心，守护阅读氛围与文化价值。

纸质书行业现状：出版、零售、消费端全线承压

生存压力下，实体书店正从“卖书”向“文化客厅”转型（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以前新书首印8000—10000册是常态，现在能印3000册就不错了。”近日，华夏出版社社长陈振宇在接受央广网记者采访时介绍，在出版社的库房里，约七成以上的图书印完两三年都难有重印机会，不少书甚至连3000册都难以售罄。纸张、人力、物流成本一路上涨，销售渠道彻底重构——曾经支撑行业的当当、京东等电商平台渐渐让位给直播带货，销量主要靠即时热点。

“今天做活动冲上销量榜，明天就可能无人问津。就像击鼓传花，出版社必须不停制造热点，不然书就砸在手里。图书回本周期普遍拉长至一年以上。短视频电商成为新主渠道，但低价清库存对行业价格体系冲击显著，优质出版社普遍谨慎参与。”陈振宇说。

天泽书店创始人卞红直言，无序低折扣竞争加剧行业内耗，一些深耕优质内容的出版社与编辑不断弱化，行业良性循环被打破。盗版与低质内容冲击市场，正版权益难以保障，进一步压缩优质出版空间。

北京图盛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董佩华也分析了纸质书当前行业现状。纸质图书中，教辅类书籍因刚需特性，占比始终居高不下；少儿类读物紧随其后；成年群体的纸质书阅读占比相对较低。面临的主要困境：一是短视频、有声书等多元化媒体分流用户，浅阅读挤压深度阅读空间；二是渠道内卷严重，实体书店承压，短视频平台、电商低价竞争导致行业利润变薄；三是盗版和低质内容冲击市场，正版权益难以保障。

北京彼岸书店负责人赵越超介绍，当前，民营连锁书店除少数品牌外难成规模，大量老牌人文书店消失在城市街头。实体书店面临房租高、客流少、复购低、线上价格战多重冲击，仅靠图书销售已无法生存。彼岸书店等转型样本显示，优质实体书店图书收入仅占1/3，茶饮、空间租赁、读书会、课程等非书收入占比达2/3，图书从盈利核心变为引流与氛围载体。多位经营者坦言，若无政府补贴与非书业务支撑，90%以上独立书店难以维系。

多名书店从业者还坦言，实体书店依靠政府补贴和自主创新艰难求生，北京每年有数百家书店获得扶持，可对于高昂的运营成本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

出版社进行图书展示和宣传（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在4月下旬北京首钢国际会展中心举办的第三十二届中国国际广播电视信息网络展览会上，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展示了自己的一些图书和文创产品。该出版社资深从业者李磊潮介绍，近年来，很多人阅读习惯已发生改变，很多年轻人沉迷浅阅读和短视频碎片化阅读，纸质书销售连年下滑。“我们这次在做图书展示的同时，还是希望通过实际行动呼吁全民阅读。不管是一个企业还是一个国家，要想有风骨、走得远，没有文脉不行，而文脉的积蓄就需要博览群书。”

此外，受访者普遍认为，短视频、短剧、信息流系统性挤压深度阅读时间，现代人注意力被高度切割，能完整读完一本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40岁以上群体偏爱纸质书的质感与深度，年轻群体则以电子书、听书、播客为主，阅读场景高度碎片化。

“进店试读、线上比价”成为常态，年轻读者多在书店感受氛围，转而网购低价图书；年长读者感慨书价偏高，不敢随意购买。‘买书不读’现象普遍，纸质书从阅读工具逐渐变为装饰与精神慰藉符号，深度阅读需求严重不足。”李磊潮指出，当下行业核心痛点是需求不足而非供给过剩，年轻人被短剧、游戏占据时间，阅读习惯难以养成，深度阅读能力持续下降。

空间再造：实体书店从“卖书”转向“文化运营”

比出版社更艰难的，是街头巷尾的实体书店。4月28日，在北京彼岸书店，店员一边整理书架，一边指着正用铁丝弯折成小巧的书卡支架和夹在书旁的手绘推荐卡片，向记者介绍：“我们老板花了十几年琢磨这些细节，就是想让读者多停一秒、多看一眼。这个耗时17年打磨出的陈列细节，是书店对抗流量时代的武器。”

赵越超还介绍了近年来在转型上的一些创新实践，并表示，这也是当下很多书店寻求转型发展的缩影。从把半高书架放倒改成平展台，让图书销量提升30%；使用装置艺术解读《城堡》《西西弗神话》等经典之作，让读者在逛展中爱上阅读，实现“不以销量为唯一标准，以价值为核心”的差异化生存。每周举办茶会、读书会、书画课等，让书店成为集阅读、社交、体验于一体的文化客厅。

“整个图书产业市场在下降。我们抵不住它下降的速度，但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书，就会推给读者，在选书标准上，精准选品，放弃大而全，聚焦人性、哲学、文学、社科等精品，形成独特品味与稳定客群。比如进行布展和做艺术装置的那些图书，大家看了装置后，购买率还是挺高的。”赵越超说。

“书店只卖书，根本活不下去，房租、水电、人工，每一笔都是硬开销。”赵越超还坦言，如今书店1/3收入来自图书销售，另外2/3全靠茶饮、空间租赁、读书会、油画课等非书业务支撑。曾经摆满书架的文创区被一再压缩，但书店始终坚持“以书为魂”，即便转型，也绝不丢掉图书的核心。

为将书店空间利用最大化，彼岸书店利用十几年时间对书架进行空间创意改造（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我们每天的工作不只是收银、摆书，更多是帮读者找书、荐书，维护阅读氛围。”另一位在书店工作三年的工作人员向记者描述日常，“经常有读者进来逛很久，不买书也没关系，他们就是想来这里安静待一会儿。”她指着店里常设的推荐台说，这些书都是老板和员工一起精挑细选的，不看销量只看价值，哪怕一个月只卖出几本，只要有人认真读，就觉得值得。

天泽书店创始人卞红表示，读书是私人化的行为。就像每个人身体缺乏的营养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快节奏的行为，需要静下来寻找、翻阅、购买，这就需要书店的阅读氛围。作为书店，选书是核心价值，民营书店很难做到大而全，需要特色。“引领你的读者，而不是跟随，每一个书店需要有自己的理念，并为此下功夫。否则大众泛泛，凭一时的网红流量，终难持续发展。”

记者在书店内随机采访了几位读者，他们的感受道出当下阅读的真实生态。今年40岁的市民李先生告诉记者：“我还是更喜欢纸质书，摸着纸张心里踏实，但平时通勤不方便带，就只能用电子书凑合。”他坦言，短视频占用了自己大量时间，现在能安安静静读完一本厚书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能刻意逼着自己沉下心。

正在书架前翻阅的年轻女孩则直言：“我一般就在书店试读，觉得好就去网上买，毕竟线上便宜很多。”还有一位年长读者感慨道：“现在书太贵了，一本薄册子实体店就要四五十块，喜欢也不敢随便买了。”

“现在很多读者习惯线上比价，进店只看不买，我们也能理解。”彼岸书店一位店员无奈地说，实体书店的成本摆在这，没法像网店那样打低价，只能靠环境和服务留人。为了吸引客流，书店会定期和出版社合作做主题书展，给读者更优惠的折扣，比如定期和出版社合作布置特展，折扣尽量贴近线上，就是想让大家愿意在实体店把书带走。

业态破局：精品化+场景化+纸电融合新路径

危局之下，转型成为行业唯一的出路。出版社不再死守纸质出版，走上“内容为王、纸电融合”的道路。一些实体书店则普遍放弃单纯卖书模式，转向空间体验+场景服务+深度荐书。

书店围绕书籍内容自制卡片吸引读者驻足（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华夏出版社社长陈振宇说，为适应当下现实，出版社守住内容根基，布局多元业态，一些头部出版社普遍确立内容为王+纸电融合双轮驱动策略。“新媒体在发展，我们要跟上时代步伐，所以要推动纸电融合、多元传播，聚焦传统文化、学术经典打造精品，拒绝直播间低价特供版，维护市场价格体系。同时，发力电子书、有声书、数字课程，推出华夏云课堂、手语数字推广平台等数字化产品，弥补纸质书营收缺口。”

人民邮电出版社工作人员介绍，该社围绕图书IP打造恐龙堡文创，年销售额突破千万元，让图书衍生出全新价值。

董佩华分享了转型时期重点做好的三件事：一是深耕国学、传统文化垂直领域，打造精品正版图书，强化其收藏价值与文化内涵；二是融合新媒体，通过短视频、直播种草，实现线上引流、线下联动，将书店和展会打造成特色文化体验空间；三是升级产品形态，推出线装、典藏礼盒等特色版本，增强纸质书的仪式感与不可替代性。

书店使用装置艺术解读经典之作（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行业观察者文志宏深耕图书行业多年，他见证过民营书店的辉煌，也目睹了无数老店的消亡。“纸质书的衰落不可逆，但不会消亡。”他说，纸质书的不可替代性，在于系统知识、深度思考与沉浸式体验，纸质书的价值从不在销量，而在于带给人的深度思考与心灵安顿。未来的纸质书会走向小众精品化，成为深度阅读者的专属选择，实体书店则将成为城市文化地标与公共客厅，承载文化传播与社交功能；出版业将构建“图书+数字+文创+活动”的立体生态，实现多元盈利与长效发展。

多名从业者与读者共识：经典著作、专业书籍、长线思想内容，仍需纸质书承载；电子书、播客适合碎片获取，二者互补而非替代。网络书店不是敌人，而是共同维护阅读生态的伙伴。实体书店与出版社合作推出特展、特价书，价格贴近线上；读者线上比价、线下体验，形成互补闭环。

纸质书不会消失，推动全民阅读呼吁更多政策护航

彼岸书店，一些经典之作放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吸引读者（央广网记者 汪宁 摄）​

“网络代替不了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代替不了现场的氛围感。”赵越超说，阅读的形式在变，但阅读的价值永恒。他们从不把线上书店当敌人，二者共同守护的，是国人的阅读习惯。

北京市一资深读者认为，纸质书永远有必要存在，不会被电子书、短视频与AI取代。她说，AI信息偏浅、功能化且存在隐私风险，而纸质书能实现深度阅读、与作者深度交流，经典名著经时间沉淀极具价值。她坦言，当下人们专注力普遍下降，需要书店、图书馆等专属阅读环境才能静心阅读。应加大好书推广，认为优质纸质书定价合理，反对快餐式鸡汤书，主张读者应主动筛选经典、坚守深度阅读。在行业发展上，希望书店与纸质书顺应时代转型，坚守内容核心。

“我们也盼着更多支持，比如房租补贴、税收减免，也希望读者多给实体书店一点机会。”一位书店工作人员说，哪怕只是进来逛一逛、读一读，也是对书店最大的支持。

董佩华希望，政策层面给予税收减免、馆配采购等倾斜，扶持优质传统文化类图书发展；加大盗版打击力度，净化图书市场环境；携手媒体，共同倡导深度阅读、经典阅读，持续提升全民阅读质量。“我们将坚守文化初心，积极响应国家全民阅读号召，深耕精品、融合创新，让纸质书承载的文明与温度，走进更多家庭，助力书香社会建设。”

卞红说，纸质书是不会消失，但是现在深耕挖掘优秀内容的出版社和编辑在弱化。纸质书无序的低折扣侵蚀着整体行业，劣币驱逐良币，越加显现出来。希望有关部门能够规范市场秩序，图书合理定价，改变高定价低折扣的状况，让行业良性循环发展，出版社做好书、书店分特色售卖好书、读者能读到真正好书。

随着全民阅读12次写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并上升为国家战略，我国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进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深化全民阅读活动与共建书香社会已成为社会各界的共识。在此背景下，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截至2025年8月全国已建设超4万座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对此，多名行业人士瞻望：未来阅读服务将更趋精细：主题书店、社区阅读站点持续涌现，AI赋能精准荐书；乡村书屋优化选品与运营，聚焦少儿阅读、农技科普等实用内容，盘活闲置资源；线上数字阅读与线下纸质阅读深度融合，构建覆盖城乡、全龄适配的全民阅读体系。

“不管形式怎么变，优质内容永远是立身之本，我们还是要坚持品质，做精品图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是所有出版社从业者的共识，唯有经典内容与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让纸质书穿越周期。聚焦传统文化、西方学术与经典等，以优质内容取胜，以正向价值与读者建立良好联系，我也经常鼓励编辑一定要做精品，不被一时热点吸引。”陈振宇说，当AI快速生成知识、短视频占据日常，纸质书依然以不可替代的深度与温度，守护着国人的思考力与精神家园。那些坚守在行业里的编辑、经营者与读者，守着一页纸、一本书、一家店，用行动证明：阅读的形式可以改变，但文字的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责编：颜青

一审：谭思敏

二审：朱晓华

三审：唐婷

来源：央广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