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每年公历五月五日前后，太阳抵达黄经45度，天地间便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立夏。《历书》有载：“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作为夏季的首个节气，它不仅是一纸日历上的符号，更是春华向秋实的庄严过渡。于我这个在湘北乡间长大的人而言，立夏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铅字，而是浸着汗渍、连着稻香、藏着人间烟火的鲜活记忆，是刻在农耕文明骨血里的时光刻度。

一、万物并秀，天地始交

立夏的起源，可追溯至遥远的战国末年。先民仰观天象，俯察物候，在四季的更迭中确立节气，以此指导春耕秋藏。《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曰：“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这里的“假”意为“大”，意指春天播下的作物至此已直立长大，进入了疯狂汲取养分的黄金生长期。

古人将立夏的十五天分为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田间蛙鸣渐起，打破了暮春的宁静；泥土松动，蚯蚓在温润的土壤中穿梭松土；藤蔓竞相攀援，生命的张力在每一个角落蔓延。唐代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立夏四月节》中曾细致描绘这一时节的微妙：“欲知春与夏，仲吕启朱明。蚯蚓谁教出，王菰自合生。”这是大自然最质朴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宣告：生长，是此刻唯一的主题。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立夏正是“夏长”的起点。气温骤升，雨水渐丰，天地间的阳气达到鼎盛，催得草木疯长，也催着农人抢时劳作。从周朝起，天子便率文武百官赴郊外“迎夏”，不仅祭祀祝融，更以此仪式勉励百姓抓紧农时。这不仅是对风调雨顺的祈愿，更是古人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与顺应。

二、稻禾为尺，最是农忙催人紧

我对立夏最深的印记，始终系在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田里。湘北丘陵水乡，栽田是立夏前后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老辈人常说：“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满仓。”这并非夸张的俗语，而是千百年来祖辈用收成换来的血泪教训。早稻必须赶在立夏前插完，一旦错过了这关键的节点，水温、光照、积温便会全线掉队，禾苗的长势便是天壤之别。

南宋诗人范成大曾在《村居即事》中写过这样的名句：“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诗中的紧迫感，与我年少时的亲身经历如出一辙。记得有一年家里抢栽，全家老小齐下田，脊背被五月的日头晒得发红发烫，弯腰在泥水里一整天，直起腰时仿佛能听见骨节在咯吱作响。然而人力终究有限，最后余下的一小半拖到了节后才栽完。

待到秋收时节，大自然的惩戒与馈赠都来得那般直观：立夏前栽下的禾苗粗壮挺拔，穗大粒饱，风一吹便掀起金黄的稻浪；而节后补栽的那几块田，禾株明显矮了半截，稻穗稀疏干瘪，微风一吹便无力地东倒西歪。丰收与欠收，仅仅隔了一个“立夏”的门槛。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立夏不仅仅是季节的分界，更是农作物生长的“生死线”。农时不等人，错过便是一年的遗憾。

三、熏风带暑，舌尖上的湘北记忆

立夏过后，湘北的气候便有了分明的夏日模样。气温一路攀升，闷热渐起，动辄汗流浃背，正如古人所云的“四时天气促相催，一夜薰风带暑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梅雨季，雨水连绵不绝，河塘水满，为作物的疯长提供了充沛的水源。

此时若是步入乡间，目之所及皆是勃发的生机。塘堰里，那首脍炙人口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便有了最生动的注脚。荷叶舒卷着浮出水面，荷花悄然绽出花苞，粉白相间，映着碧波，成了乡间最动人的夏景。田埂边、菜园里，板椒茄子青翠欲滴，豆角藤蔓顺着竹竿攀爬，虽未到采摘时节，却已是绿意盎然。

在物资并不丰裕的年月，立夏的菜园撑起了全家人的餐桌。此时正值土豆的盛产期，从地里刨出的新土豆还带着泥土的芬芳。母亲将它们与家中仅有的食材搭配，无论是做成土豆炖排骨，还是朴素的烧土豆，那香气总能顺着厨房的窗户飘散开来，温暖了我们关于童年的一切记忆。古人在立夏有“尝三新”的雅趣，即品尝樱桃、青梅与新麦。而在我心中，湘北乡间的这一盘新土豆，便是立夏最好的“三新”。这不仅是大地的馈赠，更是人与自然同频共振的味觉证明。

四、送春迎夏，且惜当下好时光

立夏，古时亦称“春尽日”。看着满架的蔷薇盛开，又看着花瓣零落成泥，文人墨客难免生出惜春之情。韦应物在《立夏日忆京师诸弟》中曾感慨：“夏木已成阴，公门昼恒静。坐想离居人，还当惜徂景。”春光固然美好，但夏日的葱茏与热烈同样值得珍惜。

虽然在周代的礼制中，立夏是一个颇为严肃且宏大的人文命题。天子要身穿朱衣，乘坐赤马朱车，去南郊祭祀赤帝，以此迎接火德的夏季，祈求神明护佑苍生。但对普通农人而言，立夏是忙碌的节点，更是希望的开始。站在立夏的田埂上，看那一行行秧苗横平竖直地排列在水田中，仿佛是在大地上写下的绿色诗行。

民谚有云：“春争日，夏争时。”立夏不仅关乎播种与收割，更关乎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在这个万物拔节的季节里，任何慵懒与懈怠都是对好时光的辜负。从立春的万物复苏，到立夏的拔节疯长，二十四节气不仅承载着先民卓绝的生存智慧，更镌刻着人类与自然相依相伴的脉脉温情。

风暖昼长，万物并秀。站在这生命最张扬的时光里，看秧苗青青、荷风初起，听蛙鸣阵阵、雨声淅沥。这人间最好的光景，莫过于顺应天时、勤耕不辍。请相信，你在土地里、在生活中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会在不久的将来，结出最为饱满的果实。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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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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