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父亲与他的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4 23:51:01

尹幸涵

父亲写山,最近火了。

不少读者说,读他的文章就是舒服,能读出朱自清、沈从文和余秋雨三位老师的影子。起初我没在意——自己的父亲,天天见的。可后来,同学说起,微信里的长辈说起,连远方的语文老师也托人带话。我这才坐下来,把父亲写的三座山——五盖山、莽山、扶苍山——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忽然就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我从小跟父亲学写文章。他教我多用白描,少用形容词。常说一句话:“好的文字有画面感,好的画面有文字感。”他让我背《荷塘月色》,背《绿》,背《背影》,说你看朱先生写景,不堆砌,就是老老实实地看,老老实实地写,可读完了,那画面就印在脑子里。那时候我哪懂什么白描,只觉得背起来累。长大后,才慢慢品出味道来——朱自清的好,是诚恳。不卖弄,不炫技,只用最干净的语言往你面前一放。

父亲写五盖山,起笔就是“霜雪云雾露盖山头”,不铺垫,不客套,直接把人拉进山。写佛光,写云海,写龙脊,稳稳当当。也写草药,写山果,写“方圆百里的郎中都信五盖山的药”,写“还挂在枝头就已被日本客商抢购”。这就是他说的白描。不叫嚷,只是安静地让你看见。

莽山一篇,他写了许多小东西。高山杜鹃一朵花三种颜色,莽山野橘是“柑橘老祖宗”,溪里的小鱼有个名字叫“苦恼鱼”,“肉多刺少,鲜嫩,就是头大,带点苦,吃完回甘”。写到观音寺一副对联——“廟内無僧風扫地,寺中少燈月照明”——他只说“清净”两个字,就收住了,让对联自己说话。还写木荷树,不起眼,却是天然防火墙,“不吭声,不邀功”。那种深情不是喊出来的,是藏得很深,只露一点。像山里的泉,走近了才看见水,才听见汩汩的声音。

到了扶苍山,笔调沉下去,苍劲起来。他说这座山“差不多就是一块大裸岩”,便顺着石头往下写。女娲补天,九宫悬石悬了万年“不知道”为什么不掉,石鼓峰的风声“要看风的心情”。忽然提一句山里若有若无的肉桂香——“这是《山海经》说的那棵树”——两千年就折进这一句话里了。这一篇话极少,每一句都带着重量。

三座山,三副笔墨。合在一起,是同一个人,在寻找和表达山最里面的东西。

父亲有个多年的习惯。每写完一篇,先给母亲看。母亲觉得好了,他才拿去发表。他说,母亲不是文学爱好者,如果她都觉得好看、能读完,那文章才更有受众。

写山这件事,父亲说是工作。别人写山,也许是在完成一篇作品;父亲写山,是在替山说话。

他写山,不只看那些大的。一棵不吭声的木荷,一条有心事的鱼,一块悬了万年也不掉的石头——这些旁人一扫而过的东西,他蹲下来,花很长篇幅去写。能写古刹钟声,也能写一棵丑树;能写名山壮丽,也能写一条小鱼的心事。

有天深夜回家,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父亲弓着背伏在桌前,手边散着书页,茶凉透了。他没察觉我,只在灯下涂涂改改。

今年过年整理书柜,翻出一本泛黄的作文本,是我小学的。封面卷得不成样,纸张发脆。翻开,扉页上有父亲恭恭正正几个字——《尹幸涵文集》。从小到大,我写出一点像样的东西,他都收着,一张纸不丢。

后来我的《一句破局》出版,父亲说,他每天清晨起来,朗读一篇给母亲听。每天一篇。我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画面——晨光刚进屋,他坐在母亲身旁,一字一句念着。我的眼眶就热了。这大概是我们父子之间,最安静、也最深的对话了。

他读我写的书,我读他写的山。

《莽山记》的结尾,父亲这样写——

“回头看看山,山还在那里。它不问你来不来,也不问你走不走。”

他写山,是在写那些不说话却什么都懂的人,写那些守着一条溪哪也不去的生命,写那些悬在半空却比什么都稳的东西。

父亲,你教我的白描,我还在学。你教我的那句话,我还在琢磨——“好的文字有画面感,好的画面有文字感”。你写下的那些山,我会一直读下去。

就像山的沉默,不需要证明。它们在那里,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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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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