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永强

于我，“天天向上”四个字，从教室标语到长辈叮咛，早是熟稔的日常。唯有当其变成周其凤先生书法展的主题，才让我心头一震——这四个朴素的字陡然有了穿透岁月的重量：它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位八旬长者刻进生命年轮的精神基因，是从湖南浏阳山坳到燕园学府、从寒门学子到学界泰斗的人生坐标系。

周其凤书法作品。

2026年下半年，其凤先生将迎来八十寿辰，这场以“天天向上”为名的展览，正是他八十年人生的精神缩影：每一笔墨迹里都藏着他的人生密码——以日拱一卒的坚持，成向上生长的人生。

其凤先生结缘书法，始于对笔墨的热爱，对中华国学的敬重，亦为修身养性、强健体魄。他向前人学习、向造化学习，在一笔一画的琢磨中找到书法的门径，历经数载磨砺，终成造诣深厚的大家。这份从心出发的执着，正是“天天向上”精神在笔墨间的具象体现。

退休后才系统习字的他，古稀之年仍坚持站立书写，脊背挺得笔直，最终淬炼出“从容中正”“温柔敦厚”的书法风格。可他总说：“我只是个初学者，还在天天向上的路上。”这份甘守“拙”态的初心，正是他书法修行的起点。

犹记南山寺檐角铜铃被风揉出细碎声响时，他握着狼毫的手悬在洒金宣纸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笔下的《心经》上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星子。这是他抄录的第一百幅心经，脊背因常年伏案微微佝偻，双腿因旧疾隐隐作痛，但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千钧力道。案头的宣纸堆得像小山，落款处的“其凤”二字从最初的拘谨，渐渐舒展成如今的挥洒自如。他说，写字是修行，和做学问一样，要沉下心，一笔一画都不能含糊。

这份“拙”劲，最终沉淀为两部书法集的厚重。2019年《老凤雏声——周其凤墨迹选》问世；2021年《诗联词韵：周其凤墨迹选》更是以116幅作品，构建起“求索——修身——澄怀——熙怡——忘我”的人生境界递进。他选字从不囿于名家权威：写“自由”，取柳宗元“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道尽自由与约束的辩证；写“活水”，弃朱熹名句而择朱淑真“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独爱“暗”字里润物无声的克制；写“平等”，引潘牥“铺匀世界能平等，补住梅花得十分”，诠释多元包容的真意。所有作品皆以四尺宣纸承载，草书书主题、行楷配诗句，庄重中见节奏，质朴里藏深情。书末自传坦陈“无书法童子功”，因病书写困难仍坚持创作，只愿用“以拙为进”的态度，鼓励大众重拾汉字书写的温度。

周其凤（左）为作者题字。

其凤先生的“天天向上”，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命姿态。少年时，他背着补了又补的布书包，赤脚走在田埂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学时学期结束欠着学费，学校催缴，他哭着要拿灶台上正烧着水的铜壶去抵账，被妈妈追了回来，第二天还是妈妈去学校打了欠条。高中时因家贫濒临退学，幸得老校长资助才继续学业。考上北京大学后，他挑着行李光着脚走了两天才走到长沙赶火车，脚掌被磨出血泡却紧抱着书不肯放。“天天向上”是他人生的自律底色：今天比昨天多学一点，明天比今天再进步一点。

2020年冬天，他双腿旧疾复发，不得不卧床休养。那段日子，他不能走路，不能出门，甚至连写字都变得困难。但他没有消沉，而是在病榻上拿起了笔，开始写诗。他写人生的风雨，写故乡的花草，写对过往的回忆，写对未来的期许，短短几个月竟写出了二十首诗词。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拄着拐杖在练字，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眼神依旧明亮，像年轻时一样。他指着墙上的一幅字给我看，上面写着“天天向上”四个字，笔力遒劲，大气磅礴。为了鼓励我，又专为我写了一幅“光明在前”。他说：“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向上的心。就算躺在床上，我也可以学习，可以思考，可以让自己每天都进步一点。”

这份在困境里向上的韧性，也融入了他的歌词创作。2011年为“国际化学年”写就的《化学是你，化学是我》，用直白的口语化表达打破科学与大众的壁垒，引发全网热议；《妈妈的油茶果》以“油茶果”“山溪”等意象白描母子深情，被宋祖英演绎成温暖人心的经典；2023年推出的《无意》，用“管城”“麦光”“玄香”等书法术语，诠释“无意于佳乃佳”的传统美学，尽显文化担当。他自谦“语文学得不怎么好”，却以真挚的情感，在科普、亲情与文化传承的维度，留下了独特而深沉的印记。

这份“向上”的生命力，同样成了其凤先生治学的底色。最初他并不热爱化学，却凭借执着探索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更成为百年来第一位担任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主席的华人，在世界学术舞台上发出中国声音。他的治学态度，正如他喜欢的一副对联：“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不追求表面的浮华，只专注于深耕与探索。

周其凤书法作品。

其凤先生的“天天向上”，从不局限于个人的精进，更延伸至对教育与社会的担当。在吉林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他曾和同事们争论：取消45名不达标教授的博导资格，打破“职称终身制”；废除教职工子女的高考加分政策，给所有学生一个公平的起跑线。有人说他太激进，有人劝他多留余地，但他眼睛里闪着光：“吉大是全国人民的吉大，不要把吉大办成吉大人的吉大。教育是国家的根本，容不得半点懈怠。今天我们退一步，明天孩子们的未来就可能退十步。”

调任北大后，他强调“北大是全国人民的北大”，要让想上北大的人都能成为北大的学生，都能共享北大的优质教育资源。他推动《北京大学章程》的制定，厘清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的边界；强调本科教育的重要性，鼓励学生们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更着力营造和维护良好的学术氛围，尊重学术研究自由，积极筹款推动教学科研基础设施和教职工住宅建设，提高教职工薪酬待遇，努力创造条件改善师生员工的生活质量和工作环境。他说：“大学不是培养考试机器的地方，而是要培养有思想、有担当、能天天向上的人。”

作为北京大学校友书画协会会长，他支持和鼓励协会推进校园书法美育，助力北京中轴线申遗，让书法成为连接师生与传统文化的纽带。2021年《诗联词韵》新书对谈会上，学界与艺术界人士齐聚，肯定他在传统文化当代转化中的贡献；2025年“不弄技巧，以拙为进”墨迹展，更是将他的楹联作品列为五大主题之一——那些以书法为载体的楹联，或写“求索”“仁爱”的修身之志，以赤子之心袒露家国情怀与人文抱负。

其凤先生的“天天向上”，始终扎根于浏阳的故土。我曾陪他回到浏阳，参加三个奖教金的成立仪式。在浏阳一中的大礼堂，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老师和学生，眼眶微微湿润。他说：“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没有家乡的教育，就没有我的今天。设立奖教金，就是为了感谢老师们的付出，支持更多的孩子天天向上。”

在浏阳一中，有以老校长胡国运命名的奖教金；在老家泮春学校，有以母亲吴美华命名的奖教金；在初中母校浏阳三中，也有以母亲吴美华命名的奖教金——三个奖教金共525万元，都是他的积蓄和多方争取来的善款。他把几乎所有的钱都捐了出去，自己过得非常朴素节俭。他说：“钱是身外之物，能用到教育上，才是真正的价值。我不会挣钱，但我知道怎么把钱花得有意义。”

周其凤书法作品。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2026年，他为“浏阳中国院士小镇”“枫云智慧产业园”及“卓华中学”“新瀚中学”题名，字迹遒劲古朴，寄托着对家乡发展的期许。他为我的老家题名“心灵故乡”，又写“心灵故乡酒美饭香”，字里行间饱含深情和期许。他又应我的请求，为湘雅二院桂林医院题写“行医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天的阳光很暖，故乡的山山水水都透着亲切，他走在家乡的校园里，和老师们握手，和孩子们聊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就像一棵扎根在家乡土地上的大树，把根扎得很深，却始终向着天空生长，枝繁叶茂，荫蔽后人。

其凤先生的“天天向上”书法展览即将于5月10日于北京开幕，在无比期待中，我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墨迹在灯光下流淌。“天天向上”这四个字早已融入其凤先生的骨血，成为他人生的精神坐标系：为书，是以拙为进的修行；为人，是向内生长的韧性；为学，是深耕不辍的求真；为事，是跨界融合的创新；为根，是反哺故土的情怀。这几个维度相互交织，构成了他完整的精神风貌——它不是一时的热血沸腾，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脚踏实地的积累；它藏在挑灯夜读的深夜，藏在改革攻坚的争论中，藏在病榻上写下的诗句里，也藏在捐赠奖教金时温暖的笑容里。

“天天向上”，是其凤先生成功的关键与秘诀。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这种“天天向上”的精神——它不是喊口号，而是把每一天都过得扎实，把每一件事都做得认真；它不是追求一夜成名，而是坚持日拱一卒，在日积月累中实现成长；它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把向上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

当我们把“天天向上”刻进生命的年轮，当我们把向上的力量传递给每一个人，我们便拥有了穿越风雨的底气，拥抱未来的勇气，创造奇迹的志气。

作者：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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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