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株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3 15:02:39

回望株洲

文 | 帅常恺 莫鹤群

头一次到株洲,是在京广线的绿皮火车上。

那是“文革”年头,车过长沙不久,广播里报出一个站名——株洲。

从车窗望出去,烟囱林立,厂房连绵,灰蒙蒙的天底下,铁轨如蛛网般四散开来。邻座旅客说,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铁路枢纽,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的车,都得在这儿换挂、编组。

我当时想,这座城大概就是个放大了的火车站,人来人往,却未必留人。

后来才明白,这想法对,也不全对。

株洲的确是一座“被经过”的城市,可它同时也是一块巨大的磁石——把天南海北的人吸过来,让他们在此落地生根。只是这“根”生得别致:不像长沙人有岳麓山千年的文气撑腰,也不像湘潭人有曾国藩水师的硬扎传承。株洲人的根,是拼凑出来的,像田心机车厂里铆接的车体——一块东北的铁板、一段湖北的角钢、一方本地的木料,铆在一起,就成了能驰骋万里的火车头。

株洲人的口音,便是一面镜子。

在长沙,满耳是尾音上扬的湘语,软中带刚,像湘江水,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到了株洲,声腔就复杂了。老株洲人讲的是湘潭话的变调,可街上走一遭,东北的“大碴子”、湖北的“九头鸟”、广西的“南普”,声声入耳。底下的县更是自成天地:醴陵话近江西,攸县话自成一格,茶陵、炎陵一带,竟是客家话的天下。

我认识一位在董家塅住了四十年的老师傅,山东人,开口还是“啥”,句尾却会不经意带出一声“咯”——那是湘潭话的语气词。他自嘲这是“塑料株洲话”,看着像模像样,里头什么料都有。

这般混杂,倒不算坏事,却带来一重后果:株洲人不太说得清自己是谁。

湖南别处,人的性子总有个说法——长沙人“灵泛”,常德人“德语系”,邵阳人“霸得蛮”,湘西人“匪气重”。株洲人呢?问十个人,八个会愣一下,然后说:“我们株洲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便是株洲人的第一重品性:不擅自陈。

不是谦虚,是当真没细想过。一座被火车拖来的城市,上世纪五十年代才从湘潭县的一个镇跃升为省辖市,第一批市民便是坐着火车来的八方建设者。他们带来故乡的口音、口味与脾气,却来不及熔铸成一炉——工业建设迫在眉睫,机车要出厂,发动机要试车,谁有工夫坐下来琢磨“株洲精神”是什么?

于是株洲人的性情,也如这座城的格局,呈一柄电扇状散开:南区董家塅,东区田心、宋家桥,北区清水塘,西区园艺场……八十年代曾在市中心砌了个如锅的广场,后来嫌不好看,又拆了。

说株洲人,必得说“厂”。

株洲的厂,不是寻常工厂,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厂房、宿舍、学校、医院、澡堂、俱乐部、篮球场,甚至厂报、电视台、火葬场,一应俱全。三三一、六〇一、四三〇、五二六、六〇八——这些数字代号,在外人耳中如密码,在株洲人嘴里却是再自然不过的地名。他们不说“去南区”,而说“去三三一”;不说“往东”,而说“到田心”。

一九五一年,国营三三一厂始建,苏联专家参与设计,建起十二栋苏式红砖房,对称排在一条土路两旁。那路后来叫株董路,是三三一人的“厂路”。修路时,河沙与卵石要筛三遍才准用,十几个小伙子铆足力气,不到半年便修成当时株洲最好的路。带队的只丢下一句:“自己厂的路,就当自己家的路来修。”

这话放在别处,或像口号。在株洲的厂里,却是过日子的方式。

厂矿子弟的童年,是被高音喇叭唤醒的。清晨六点半,《东方红》准时响起,接着是通知、天气预报。孩子们去子弟学校上学,中午拿饭票到食堂打饭,傍晚去工人俱乐部看五分钱一场的电影。周末有舞会、球赛,年节有灯展、菊展。厂图书馆里,全国文学期刊齐全,熏陶出了郑玲、姚天元、聂鑫森、叶之蓁、万宁等几代文人,肖沛苍、陈和西、汤树林、叶剑平等一众艺术家。

我曾访过一位在三三一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他说:“在外头你说三三一,别人不一定懂。在株洲,一提三三一,对方就明白了——哦,造飞机发动机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笃定,不炫耀,只陈述事实。像一棵树说自己是樟树,一块石头说自己是花岗岩——无需证明,它本就是。

这笃定,是株洲人的第二重品性。

它比自信沉,比骄傲稳,是在日复一日的规程中磨出来的,是在千万次重复中沉淀下来的。株洲的产业工人很少与人争辩大道理,可若问到他手上的活计,能从材料牌号讲到公差配合,从工艺流程讲到设备原理,半小时不打磕绊。这笃定,终究源于“手里有活”——一个能用双手造出实物的人,无需以言语自证价值。

主持研发了中国四代电力机车的刘友梅院士,无论走得多远、地位多高,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总要“抽空去江西老家给外婆扫墓”。他动情地说,外婆“正义诚实、和蔼可亲”的形象,以及外婆在艰难岁月中展现出的坚韧,“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正是这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力,成为刘院士面对技术封锁和科研瓶颈时的强大精神支柱。他说:“任何核心技术都是买不来的,要不来的,讨不来的。” 这句话背后,就是一种不依赖他人、靠自己攻坚克难的坚定信念。无论是带领团队实现交流传动技术“零”的突破,还是首创无网储能式轨道交通系统,都体现了这种在逆境中自强不息、坚韧不拔的科研风骨。

株洲人的笃定里,还藏着一股“茶陵牛”的劲儿。

茶陵在湘东边陲,接壤江西。茶陵人勤勉、扎实、肯下笨功夫,故有此外号。南宋末年,茶陵城破,元人在洣水边铸铁牛以镇“王气”。那铁牛一蹲七百年,风雨不侵,锈迹里沉着亡国之忆。茶陵人的倔,或许便从这铁牛身上来。

茶陵出过人物。如李东阳,祖籍茶陵,幼年以神童入顺天府学,十七岁中进士,后成内阁首辅,主盟文坛数十载,开“茶陵诗派”风气。他久居京城,却将文集题为《怀麓堂稿》——“麓”即岳麓,是湖南的象征。这位朝廷重臣,心惦的仍是湘东那片山野。

又如谭延闿,生母为妾,出殡时族人不准灵柩走祠堂正门。谭延闿悲愤之下,仰面躺于棺上,厉声道:“今日就当我谭延闿已死,连棺带人,一起抬出去!”族人震骇,只得从命。

这便是茶陵人:走得再远,根在原地;登得再高,脚踩泥土。

“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这话放之湖南皆准,在茶陵人身上却多一层“牛”性——非猛虎式的霸悍,而是老牛耕田般的韧性。地再硬,步再沉,低着头,一步一步,总能犁完。

炎陵在茶陵以南,是株洲最偏远的县,炎帝陵所在。论文化,炎陵不逊他处——古柏苍松,飞瀑流泉,客家山歌悠长;论经济,却是株洲最弱。我几次去炎帝陵,殿宇巍峨,香火不断,广场上却人迹稀落。

一家饭店的老板,祖上从福建迁来,做的客家酿豆腐极好,豆腐嫩、肉馅鲜、汤汁浓。我赞他手艺,他摆手:“好有什么用,没人来吃。”问他可曾想外出谋生,他说年轻时去过广州,因父病返乡。“不回来不行。再说,外面再好,也不是家。”

他说话的语气,与那位三三一老师傅如出一辙——无怨无叹,只平静陈述事实。

这便是株洲人笃定的不同变奏:在工厂,是对技术的虔敬,一丝不苟;在山野,是对土地的坚守,安然自立。形式各异,底色如一:认准的事,不轻易挪窝。

株洲人的笃定有硬的一面,也有软的一处。软,在老街。

徐家桥,明代徐姓商人所建,乡音传讹,唤作“齐家桥”。叶之蓁在此住过几十年,他笔下的《我们建国巷》便以此为原型。麻石路被独轮车轧出深辙,木板房歪斜挤挨,布幌在风里懒懒地飘。他说,从前谁家煨了汤,香飘半条巷。孩子攥五分钱,在粑粑摊前犹豫:买一个甜的,还是两个咸的?那点甜蜜的苦恼,成了记忆里最好的佐料。

后来,城市求新。麻石路撬了,木板房推了,建宁港被封进水泥管。原地竖起一条六百米的步行街:音乐喷泉、水幕电影、小桥流水。开街时锣鼓喧天,不出两年,店铺相继关门。如今午后再去,街道空旷,脚步声清晰可闻。店铺卖着全国一样的奶茶炸鸡,橱窗模特笑容标准而疲惫。

桥早没了,公交站仍叫“徐家桥”。

像一个老人逝去多年,餐桌上仍习惯性摆一副碗筷。

站在那街上,我忽然懂了什么叫“魂不守舍”。

老街拆了,新街建了,以为这便是发展。可新街无魂,因无记忆附着。城市的文化,不是靠仿古亭台、水景大街能建起来的。它需要时间的包浆,需要一代代人留下痕迹——车辙、鞋印、手泽,乃至五分钱买不起糖油粑粑的遗憾。这些,才是文化的血肉。

徐家桥的拆与建,照出株洲人性格的另一面:对“新”的渴求,对“旧”的轻忽。

这与工业基因有关。工业的逻辑是效率、换代、淘汰。用于生产,自然正确;用于文化,却易生弊。文化不是产能,无法“淘汰”,只能“接续”。一座没有老街的城市,如同没有记忆的人,再能干,也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所幸株洲不只有被拆的老街,还有未断的文脉。

渌江书院在醴陵,是株洲办学最久、影响最广的书院。三面环山,俯瞰全城。左宗棠曾在此任山长,手订学规中有一句,至今如雷贯耳:“诸生读书,先要立身。立身不正,虽才高八斗,终为小人之归。”​

他当年种下的古樟,如今仍亭亭如盖。

这书院塑出一种人格:务实不逐利,刚毅不迂腐,敢为天下先而心怀仁厚。这般人格,在后世醴陵的陶瓷匠人、烟花师傅身上皆有迹可循。醴陵釉下五彩瓷,经七十二道手,道道不得马虎;烟花火药配比,精确至分毫,纸筒松紧全凭手感。我问一位做了三十年烟花的老师傅,手感如何练就。他说:“没什么诀窍,就是做多了。第一个手生,第一万个就熟了。”

这话极朴素,却道破渌江书院的真传——真正的学问不在纸上,在手上。

左宗棠教学生“立身”,非为空谈性理,而是要在实践中磨出一个端正的自己。醴陵人的自傲,大抵由此而来。他们有自傲的资本——书院文脉、釉下彩瓷、烟花盛名,样样够分量。可这自傲有时也成牵绊。醴陵的陶瓷与烟花,曾领全国之风,后渐被浏阳等地超越。问及缘由,有人说技术更新慢,有人说市场开拓不足,更多人沉默不语。

自傲是双刃剑。它能让人守住标准,也能让人看不见变化。

攸县人,是株洲的另一种样貌。

他们在株洲口碑两极:一方面,极善经商,凝聚力强。无论去哪座城,总能见到攸县出租车、餐馆、超市。他们抱团互助,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另一方面,这抱团也令外人却步——总觉得是“小圈子”,难以融入。

攸县皇图岭,是湘东最大的农村墟场之一。每逢赶集,四乡八里人潮涌动,交换茶叶、烟叶、布匹、耕牛。这是一种草根的文化,不登大雅,却养活了世代攸县人。攸县人的精明与能干,从此间熏得——他们自幼看大人讨价还价,学会在毫厘间争利;看商贩往来聚散,学会与各色人交道。

可攸县人也有其局限。他们长于在既有规则中寻空间,却少创规则。攸县“的士帮”遍及全国,是了不起的民间成就,终究是在别人的城里谋生。攸县本土经济,反因人才外流而乏力。那些丰厚的文化资源——尧帝传说、大禹之女遗踪——也因开发不足,至今沉眠山野。

攸县人骨子里有股“向外”的冲动,这在株洲并不多见。大多株洲人是“向内”的——进厂便不想出,一岗干到退休。攸县人不同,他们愿走、敢闯、肯冒险。可惜,这“向外”多止于个人与家族之利,少升华为更大事业心。攸县有上百家香干作坊,却未出一家如“老干妈”般的名企。这或是株洲性格的缩影:不乏聪明勤奋,缺的是一口气做大的雄心与定力。

最后,说说市区。

株洲市区是个奇特的存在。河东老城以火车站为中心,北田心、南董家塅、东宋家桥、西过江为天元区。每区皆有“出身”——田心出电力机车,三三一出航空发动机,四三〇出火车车厢,六〇一出硬质合金,清水塘出冶炼化工。这些区域如不同部落,各有方言、习俗、荣誉与归属。田心人说田心,三三一人说三三一,清水塘人说清水塘,口气是同样的——厂矿子弟特有的骄傲,不张扬,却结实。

问题是,这些部落拼在一座城里,并未真正“化合”。株洲人对厂的感情,深于对城的感情。问一个田心人“你是哪里人”,他先答“田心的”,再补一句“株洲的”。这般厂矿认同先于城市认同的心态,他处亦有,在株洲却尤显。因株洲建市太晚,城市史几乎与工业史同龄。工厂到来前,株洲只是湘潭县下一镇,半平方公里,七千余人。这座城的“前工业记忆”太薄,薄到不足以构成共同的精神底座。

这或是株洲最大的文化困境:多元交汇,却未融铸为一体。

株洲人有东北的豪爽、湖北的精明、湖南的刚正、广西的温润——却皆是碎片,未拼成一幅完整的画。株洲人的性格因而显得模糊,如一张未对焦的照片。你知道那里有人、有生活、有故事,却看不真切。

我曾问一位在株洲生活三十年的朋友:“株洲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他思忖良久,说:“株洲人……不怎么惹事。”​

我说这算什么特点。他道:“怎么不算?你看湖南别处,长沙人爱凑热闹,湘潭人爱抬杠,邵阳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湘西人更不必说。株洲人呢?上班干活,下班回家,安安静静过日子。这不是特点是什么?”

我一时无言。细想,“不惹事”三字,确道出了株洲人的某种底色。产业工人每日面对精密图纸与严格工艺,习惯按规矩办事,在框架内求解。这职业习惯渗入日常,便成一种守法、守规、守公德的市民气质。株洲人不太出格、不太放言、不太跳脱轨道。这让他们显得可靠、易处,却也使他们在需要闯劲与创造时,略显踌躇。

朋友忽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几年好像有些不同了。厂BA又疯起来了。”

我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株洲,空气里除了煤烟味,便是篮球场上的汗味。田心对三三一,是顶天的赛事。黄昏时分,田厂灯光球场外早围满人。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女工挽饭盒踮脚,老工人蹲在墙根,烟头明灭。哨响,全场静一刹,随即炸开。

杜皮带球过半场。人瘦,动作却如水底泥鳅,滑而刁。一个虚晃,从两人间挤过,球在指尖转个圈,稳稳送进篮筐。掌声如闷雷,从看台滚到墙外。三三一厂不服,快攻如刀片,唰唰地刮。可田厂有杜皮,有三秒区内如山不移的大梁。大梁接球,转身,起跳,球砸进篮筐的声响是“砰”的一记闷鼓,震得篮板发颤。

输赢反在其次。散场后,赢家食堂加餐,红烧肉香飘整个家属区;输家教练闷头抽烟,沙哑道:“下礼拜,再来。”

那般光景,已许久未见。非是无篮球,而是那“王国”已渐行渐远。

近年湘BA的火爆,却让人看见株洲人性格里被长久压抑的一面——他们并非无激情、无凝聚,只是需一恰当的出口。工厂是出身,篮球是乡愁。二者相合,株洲人骨子里的那股劲便迸发出来。那不是新生,是一直在,只被日常的规程与秩序压着,未得机会冒头。

说到底,株洲人的地域性格,可用二字概括——务实。极致的务实。

务实到不擅包装自己,务实到懒言己是谁,务实到将全部心力投于“造出好东西”,而将“讲好故事”忘得干净。株洲有三百四十多项“共和国第一”——首台电力机车、首台航空发动机、首枚空空导弹、首颗人造金刚石……可问外地人,十有八九不知。非成就不够辉煌,是株洲人从未想过大声宣扬。他们觉得,东西造出、用上,任务便完成了。别人知或不知,是别人的事。

这务实,是从炎帝神农氏那儿传下的。几千年前,一人于此尝百草、教稼穑,将农耕文明的火种埋入这片土地。他未留豪言壮语,只留下可活人命的五谷。这般“做而不言”的品性,穿越数千年,渗入株洲人的血脉。渌江书院的门徒、茶陵诗派的文人、田心的工人、三三一的技术员、攸县的商贩——他们活计不同、乡音各异、过法有别,却在“多做少说”一点上,惊人地一致。

当然,我沉迷株洲,还有更宏观的原因,而且与此刻我正在梳理的宏观文脉相关。

株洲文脉一路下来,变化那么大,但基本上在一个近似文明的湘江这条河域之内转悠。中国的大江大河大多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但湘江却是由南向北流,最终汇入洞庭湖,注入长江。株洲魄力不小,四十年建了八座桥,这是一个不小的格局,在六个核心流经城市中也不见得局促。但株洲缺一座连接生产与生活、劳动与诗意、出发与归来的桥。四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不禁要间,作为一种大文化,能不能把生命场地放得再开一些?

这座桥,我在《抱愧株洲》中将其想象为一条环城水系——湘江挽起万丰湖,串起马家河、古桑洲、风光带,让历史的航道与当代的街市水脉相连。文出后,有读者言:此想太大,恐难成。

我回复:一个想法,从不因“太大”而不成。不成的,常是因想得还不够大,不会整合。

株洲人创出全球大功率永磁牵引技术、运营时速四百公里的高铁,造出可飞万米高空的航空发动机,造出北斗卫星与核心导航设备。株洲,从“动力之都”到“北斗之城”,上天入地,样样硬核。将一条河与几个湖连通,在技术上并非难事。问题只在于,株洲人是否意识到,此事与造机车同等重要。因造机车是为让人走得更快,而造这座桥,是为让人愿停下来。一座只会催人出发的城市,终将成空城;一座能引人归来的城市,才会永远有人。

话至此处,我的抱愧未减,反更深一层。

在《抱愧株洲》中,我的愧是旁观者的愧——一个后来者,对脚下城池的过往无知,因而不安。如今,这愧已成参与者的愧。我在这城生活五六十年,吃过徐家桥的米粉,看过田心俱乐部的老电影,听过三三一工人讲李临庄的故事,在炎帝陵前发过呆,在渌江书院古樟下坐过整午。我已非旁观者。可我能为它做的,仍太少。

五一那天,与妻在万丰湖畔骑单车。夕阳西沉,染得水面一片碎金。湖边有垂钓老人、推婴儿车的母亲、跑步的青年。远处神农塔的灯光初亮,在水里漾成一串颤动的光柱。我立于湖畔良久,忽想起叶兆言写南京的句子——他说南京人对待生活,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

株洲人也有笃定,可株洲人的笃定里,少了一点不慌不忙。他们总在忙——忙造物,忙赶工,忙将下一台机器送出厂房。他们笃信劳动的价值,却不太敢笃信闲适的意义。

株洲人算账的方式,与他处不同。

譬如,乌镇人算的是剧场几座、客房几间、就业几何,这是文旅人的算法。株洲人非文旅人出身,是工人出身。工人算账,先看图纸,再看料单,最后看工时。故株洲人看乌镇,想的不是“真好,我们也建一个”,而是“这要多少方混凝土、多少吨钢筋、多少人工”。

田心的人会说:乌镇八座剧场、五家书店,不及我厂图书室一半大;四百间客房,不如我东门、北门街上的单身宿舍多——七八年分房时,光三三一厂,一年便盖了六百套家属楼。至于万人就业——株洲的厂,哪个不是几代人、几万口子围着活?

株洲人看乌镇,见的不是江南,是一本可拆解的成本账。

株洲人算账,还有一本更深的账——算的是“值不值”。

这账无数字,只有分量。左宗棠在渌江书院订学规,首条便是“立身”。立身之事如何算?算不清。可左宗棠明白,读书人立身正了,往后做什么都正。这账非算盘可打,需用一生去抵。

茶陵元人铸铁牛,是为镇“王气”。结果王气未镇住,铁牛自己倒成了象征——茶陵人从它身上看见一股倔。这账如何算?南宋亡国之痛,换了七百年一口气。值么?

李东阳在京为官一世,暮年惦念的仍是湘东那片山。算了一生,算出的结果是——走得再远,根在老家。

这便是株洲人算账的方式。他们先用工人或农人的脑子算一遍,再用文人的心算一遍。两遍皆过,此事便可为。

这便是株洲人的务实。非不慕超越,是习惯先将账算明,再论风雅。

如此一算,马家河的古码头荒着,凿石浦的杜甫草堂建了却只见“怀杜岩”残碑,古桑洲的渔火只在老人故事里亮着,徐家桥的麻石板撬了,建宁港埋入地下成了暗河。

其实,这些东西单看,似不值什么。可若将它们串联,便如将散落的零件组装成一台完整的机车——每个零件皆有它的位置,每处遗迹皆有它的呼吸。

湘江是主轴,万丰湖是轴承,马家河、凿石浦、古桑洲、风光带是连杆与曲轴,渌江书院、茶陵铁牛、炎帝陵是气缸与活塞。这些连在一起,转起来,便是一台完整的文化发动机。

株洲人造了一辈子发动机,造的从不是摆设。文化发动机亦然——造它非为好看,是为让它转起来,带动些什么。

带动田心那位说“啥”又带“咯”的老师傅,傍晚有处钓鱼;

带动三三一那位修了一辈子飞机发动机的老工人,周末有处带孙子听戏;

带动攸县那位在广州开了十年出租终回皇图岭的后生,在家门口开一家自己的米粉店;

带动茶陵那位守了铁牛大半生的老人,能向外来的年轻人讲讲南宋那年的事;

带动株洲人,不必去长沙,不必去远方,就在湘江边、在万丰湖畔、在马家河的麻石街上、在古桑洲的桑林里,找到那口可深深坐下的辰光。

这笔账算到最后,不是算“赚”了多少,而是算“归”了多少。

株洲人这几十年,光顾着“出发”了。火车从此出发,拉煤拉钢拉粮,跑遍全国;发动机从此出发,装上飞机导弹,飞遍世界;株洲人自己亦从此出发——攸县人出去开的士,醴陵人出去卖瓷,茶陵人出去打工。出发是株洲的宿命,是这座城的出厂设置。

可一座只会出发的城市,终究是不完整的。

乌镇的数据告诉株洲人的,不是“你要变成乌镇”,而是“你可以成为你自己”。

乌镇有它的水,株洲有它的江;

乌镇有木心与茅盾,株洲有杜甫与左宗棠,还有朱、张分袂亭;

乌镇有染坊与酱园,株洲有机车厂与发动机车间。

乌镇人靠水吃水,株洲人靠厂吃厂——如今,该学着靠水吃水了。

湘江看着株洲长大,流经此地数千年。

炎帝在江边教人种五谷时,它在流;

杜甫在凿石浦系舟写诗时,它在流;

左宗棠在渌江书院种樟时,它在流;

田心第一台电力机车下线时,它在流;

将来马家河老镇重起炊烟、古桑洲渔火倒映万丰湖时,它仍会流。

河在,码头就在。

码头在,归来的船便迟早靠岸。

到那时,株洲还是那个株洲,只是它终于学会——不仅造出撼动大地的中国动力谷,也捧出一掬让人心安的忘情水。

到那时,株洲人向异乡人介绍自己,不必再说“我们是火车拖来的城市”。他们会说——

长车通星斗,短棹泊渔火。

千年流水地,一笑是归所。

责编:李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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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廖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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