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听一听大云山的杜鹃,啼血三百年

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3 11:50:58

阳精华

十里龙脊万仞空,杜鹃啼血满山红。船山去后花犹在,岁岁春风诉不穷。

春天的大云山,染上了新红。山脊线上,平日里苍黑嶙峋的怪石,此刻竟被一片泼天火焰般的红给裹住了——映山红开了。不是一丛两丛,是漫山遍野,从脚下的草甸一直烧到远处的峰峦,仿佛整座山都在燃烧。风过处,花枝摇曳,那红便流动起来,像云霞坠地,又像鲜血奔涌。

相传古蜀国皇帝杜宇爱民,死后灵魂化为杜鹃鸟,日夜悲鸣,直至口吐鲜血,染红杜鹃花。

我立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四望皆红。忽然想起,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站在这里——或许就是这块石头,或许就是这个暮春时节。

上山的路旁,有一方石刻,刻着王夫之的《大云山歌》。每个登山的游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湘山之高云山高,朱鸟回翮蟠云翱。群仙握符顾九寓,翩然来下挥旌旄。”那诗里的大云山,是仙家的道场,是祥云缭绕、群仙汇聚的福地。他写它,是为友人祝寿,笔下尽是飘逸与吉庆。

可我总觉得,那只是大云山的一半。

另一半,藏在那些他没写进祝寿诗里的、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中。他在大云山住了三年,不是做客,是避世,是亡国之后无处可去地躲藏。那样一个人,日日对着这泼天的红,怎么可能只看见祥瑞?他看见的,恐怕是血。

于是,我决定绕过那方石刻,往山脊线的深处走去。我想找的,不是《大云山歌》里的仙气,而是那个真实的、会为杜鹃花写下“锦国春从恨里裁”的王夫之。

几日春风又春雨,杜鹃依旧映山红

我在山脊线上慢慢地走。左侧是万丈深渊,右侧也是万丈深渊,唯有脚下这条窄窄的龙脊,连着天与地、古与今。一丛映山红从石缝里探出来,开得正盛,花瓣薄如绢,红得透亮。我蹲下身,细细地看——五片花瓣,围着细长的花蕊,简简单单,却烈得像一团火。王夫之在《鹧鸪天·杜鹃花》里写道:“锦国春从恨里裁,云深未到百花开。”他是对的。这锦绣般的春色,的确像是从“恨”里裁剪出来的。那恨,是亡国之恨,是文化沦丧之恨,是“头上一顶天,脚下一抔土”却无力回天的恨。

继续往前走,山脊渐渐收窄,风却大了。我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歇一歇脚。眼前有几株映山红,开得疏一些,颜色也淡些,不是那种泼天的红,而是近乎粉白的、薄薄的一层,像是被山雾洗过。风在这里忽然停了,花枝不动,我也不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就在这一刹那,我想起王夫之另一句诗——不是写杜鹃的,是写大云山本身的:“静如止水暖如云。”他写的是云,是山间的气象,但此刻,我觉得他写的也是花,也是他自己。那些最浓烈的情感,原来不一定非要喊出来。最深的悲,也可以是这样安静的、不言不语的。他就那样在这山中坐了三年,看云起云落,看花开花谢,把满腔的血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了书里。那不是沉默,是另一种声音。

风又起了。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那片淡粉的映山红在身后晃了晃,像在与我道别。

可是,王夫之笔下的杜鹃,从来不止于恨。

“杜鹃催哑漫催春,一死何曾怨主恩。”这是他《广遣兴》中的句子。杜鹃鸟啼到嗓子哑了,还在催促春天,至死不曾怨恨。这哪里是鸟?这分明是他自己。明朝覆亡后,他曾举兵抗清,兵败后隐居山林,清廷屡次征召,他坚辞不出。在衡阳一带,他著书立说,隐居四十余年,至死以明遗民自居。“但有青山埋傲骨”——他做到了。那满山的映山红,年复一年地开,像是替他在说:我没有低头,我没有忘记。

我继续沿着山脊线往东走。远处,云海正在翻涌。万仞青峰裹玉纱,群峰次第绽莲花。那云海之下,曾有银瓦殿、六仙殿的遗址;曾有王夫之的草庵、申泰芝的丹炉等;曾有清潭地下党支部的红色星火。而此刻,这些都被映山红淹没了。红与白,花与云,古与今,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追忆。

走到一处开阔地,我停下脚步。这里的映山红开得最盛,一坡一坡,全是红的。风大起来,花枝俯仰,如浪如潮。我忽然又想起王夫之的另一首《杜鹃》诗:“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表面是劝杜鹃闭嘴,实则是反语——既然啼血也无用,那为何还要啼?因为“缄口”不是他的选择。即便无用,他依然选择发声。即便这满山的红,终将凋零,化作春泥,但它毕竟轰轰烈烈地开过。

太阳渐渐偏西了。斜晖洒在花上,那红便镀了一层金,愈发浓烈。我开始下山。归途中,又经过那丛石缝里的映山红,花瓣在夕光里几近透明,像凝固的血,又像不灭的灯。

大云山的春天,年年都有映山红。而王夫之看过的那一季,早已凋谢了三百年。可是不知为什么,走在山脊线上,被这片红包围着,我总觉得他还在——他就坐在某块石头上,看着同样的花,想着同样的事。那红,不是花的颜色,是他心底不肯愈合的伤,也是他一生不曾熄灭的火。

下山时,我又经过那方刻着《大云山歌》的石碑。暮色里,那些飘逸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首诗里的仙气,或许并不是遮掩,而是另一种表达——一个人若不能在现实中找到归处,便只好在诗里为自己造一座仙山。那祥云缭绕的、群仙汇聚的大云山,何尝不是他给自己造的梦?

只是,梦会醒。醒来的他,面对的是满山真实的映山红。那红,比任何仙气都更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诗里,也留在了这座山上。

大云山就这么令人遐想地矗立在这。你若得闲,也该在春天来走走——走龙脊,看花海,拍夕阳,然后找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一听那杜鹃,啼血三百年,依然不肯沉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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