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3 07:02:50
二 夫之啼世,禅诗寄意
午后,突然刮起了大风,乌云跑马似的狂奔。四周顿时暗了下来,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王朝聘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狂风暴雨,他浮想联翩,思绪难宁。王家并非大户人家,但祖上还算显赫。他们原是太原王氏一脉,曾在扬州高邮的打鱼村生活多年。先祖王仲一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立了战功,封为山东青州左卫千户侯。他的儿子王成则有拥立明成祖之功,任衡州卫指挥佥事,官居正三品。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王家来到了衡州这片土地。
那么,一个军营世家如何变成了儒学世家?这要从王朝聘的五世祖王震说起。五世祖虽然是个军官,却立志于经术儒学,他把儿子王翰送到明朝理学大师庄昶那里学习,得了真传。王家据此转身,弃武从文。短短五十年间,理学就植根在王家人的基因和血液中,祖辈们个个博古通今,博闻强识,可惜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他们虽尽力参加科考,试图以此走上仕途,却屡试不中。王朝聘的祖父王雍学问大,名声好,然毕其一生,都没有考中举人。
每念及此,王朝聘都颇为失落和遗憾。唯一欣慰的是,祖上虽然没有靠科举走上仕途,飞黄腾达,但都是学问大家,在衡州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王朝聘的父亲王惟恭也是当地大儒,常在衡山设坛讲学,整个衡州有志青年纷纷前来拜师求学。王朝聘与两个弟弟王廷聘和王家聘也曾长时间随其学习。王惟恭对三个儿子要求甚严,悉心以授,有时累至半夜,以期儿子们学有所成。
王朝聘没有让父亲失望,他天资聪明,年少时壮志凌云,除了虚心向父亲求教外,他还跟着本乡大儒伍定相学习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后来又到江西,师从邹守益。邹守益,字谦之,号东廓,江西安福人,明朝正德六年(1511)进士第三名(探花),官至南京国子祭酒,乃明代大儒王阳明的弟子,是王阳明理学的正宗传人。据《石鼓书院志》记载:邹守益曾到石鼓书院有过一段讲学,王朝聘表现积极,每课必到,课后还参与研习与茶聚。邹守益甚欢,留有一诗《步石鼓书院壁间文公韵》,以示纪念。但王朝聘最崇敬的却是朱熹。朱熹曾长时间在武夷山下讲学,王朝聘把武夷山视为圣地,多次试图前往“朝圣”,均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后干脆自称“武夷先生”,以此向朱熹致敬。与大弟王廷聘追求的逍遥自在不同,王朝聘聪明睿智,博闻好学,行事严谨,有着极强的自律性,对《诗经》和“春秋学”钻研尤深……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已然停歇,只有稀稀拉拉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透过低矮的天空,王朝聘看到一层薄薄的夕晖照在自家的屋垛上。他回家后,得知谭孺人在后房待产,本想立即前去探视,但接生婆不让进。他忐忑不安,让王介之把弟弟喊回来。匆匆考完两个儿子,家里还是没有动静。
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王朝聘越来越急,在房间来回踱步。
“哇呜!——”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王朝聘心头一颤,只听接生婆高喊:“恭喜王家又添了一个公子。”
“谢天谢地!”51岁的王朝聘喜不自禁,长松一口气,喃喃道。
王朝聘来不及去见新生的儿子,转身先去正堂,给祖宗磕头上香;接着又回到书房,对着圣人的挂像俯首作揖。他仕途不顺,新添家丁,也算上天对他的眷顾吧!王朝聘立即给这个儿子取名夫之,即大丈夫也。他希望夫之能堂堂正正,出人头地,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之人。
历史记住了这一天:公元1619年10月7日(夏历九月初一子时),王夫之出生在衡州王衙坪。
这是一个风谲云诡的年头,日新月异,玄机重重。这一年,美国在弗吉尼亚召开了英属美洲殖民史上第一次居民代表议会。第二年,满载清教徒的“五月花号”,从英国普利茅斯港出发,开始横渡大西洋。与此同时,历史上第一次欧洲大战全面爆发,一场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最终演变成持续30年欧洲各国之间的混战,对重塑世界格局影响深远。万历四十四(1616年)年4月23日,世界文坛的双子巨星——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和英国的莎士比亚在同一天翩然离世。147年之前,作为中国“心学”集大成者的王阳明在浙江绍兴府一显赫家庭呱呱坠地,瑞云满楼;151年之后,作为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的黑格尔在德国符腾堡公国首府斯图加特一个官宦世家初试啼声,降临人间。
所有这些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王朝聘或刚刚出生的王夫之究竟有没有关系?历史的机缘很深,外面的世界很复杂。王朝聘压根不了解,他无法了解,也不想了解。王朝聘最担心的是母子的安危。他敬完祖宗和圣人,遂火急火燎地跑进后房,见谭孺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迅疾趋上前去,正要问候。谭孺人抢先开口,弱声道:“你回来得真及时,我又给家里添了一张嘴。”
谭孺人没问丈夫赴京情况,只知道王家又添新丁,家里开销又大了不少。
王朝聘会意地点了点头,凑近看了一下躺在妻子身边的夫之,只见他瘦瘦小小的,脸上布满细细的皱纹,嘴唇微动,眼睛里亮着光。王朝聘嘀咕一句:“生儿望老,如此甚好。”
正在这时,有客人进来。
王朝聘闻讯迎出,见之一怔:来者竟是伍定相。
伍定相系王朝聘恩师,早年喜吟咏,谓诗文古今未有合一者,因选汉魏以来十一朝诗文各成一部,名曰《三垒》。万历中,入南京国子监,曾上安民定乱十三策,但未有作为。
“听说你回来了,我顺道过来看看。”伍定相笑道:“不意撞喜,祝贺王家又添公子。”他看了王朝聘一眼,又道:“前番你说,如添新口,不论男女,皆名‘夫之’。当时老夫不以为然。盖若为女者,以‘夫之’称之似有违和之感。今添公子一枚,谓之‘夫之’,可谓名正言顺,如此,岂非天意乎?”
“托恩师的福,夫之顺利降生。王家香火尚算旺盛。”王朝聘连忙点头,将伍定相请进家门,叹道:“然此番进京,弟子又无所获。”
“无妨,无妨。”伍定相道:“福与祸,得与失,总有定数。”停了一下,又道:“不管怎样,上回你与憨山大师在南岳交锋,丝毫不落下风,举目衡广,无人能及。此番风光,老夫亦不及矣……”
“惭愧,惭愧。老师过誉,弟子担当不起。”王朝聘作揖道。
伍定相喝了一口茶,瞪了王朝聘一眼,道:“老夫几时夸过你?你与憨山大师过招一事,名播江湖,学人皆知,亦无须老夫动嘴矣。”言罢,伍定相从长袖里掏出一笺,塞到王朝聘手中,道:“此为憨山大师所赠,托人送来。你且看看。”
王朝聘一惊,连忙接过一看,上面是两首禅诗:
其一:“一落风尘二十年,相逢须信是前缘。自从衣钵南来后,今日重拈直指禅。”
其二:“底事分明在己躬,不须向外问穷通。但能触处回光照,莫被尘劳困主公。”
“大师乃世外高人,所吟诗词,每有所指,或明或暗,意沛机深。纷乱之间,藏有径口;繁杂之外,必有梵音。弟子定要一味再味,或可悟得大师心意之万一。”王朝聘细细端详,以手抚之,并向伍定相作揖道:“谢谢老师送来禅诗墨宝。弟子有缘结识憨德大师,真是三生有幸矣。”
“毋须谢我。”伍定相摆摆手,大声道:“不过,能得憨山大师禅诗,老夫先前未有所闻。有此荣光,京城之失,何需挂齿!况今喜得公子一枚,你当知足矣。”他边说边起身道:“快带老夫见见你的‘大丈夫’,亦算是沾沾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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