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2 22:46:46
尹旭东
南岭北麓,藏着一处神话的山水秘境。《山海经》开篇第一山——招摇山,历经两千年方志考证,就在这一片。扶苍山与天塘山、紫顶山同属招摇山三大主峰。它就蹲在桂阳北境与衡阳交界处,不张扬,不高傲,稳稳当当,用一身花岗岩的筋骨撑着这一方天地。

扶苍山,这个名字,是跟着补天的事一起传下来的。不是人取的。那时候还没有人。
从那时起,就没变过。不是不敢改,是没人能改。
整座山,差不多就是一块大裸岩。没多少泥土,花岗岩质地坚凝、厚重,女娲就是看中它天生扛大任的料。
山中景致和传说,也大多围绕女娲和奇石展开。最为传神,当属一步登天石。只见一个神秘的脚印,深深的烙在石头上。传说是女娲补天时,扛着石头踩在上面,力太沉,一脚踩下去,石头便陷了个坑。也有人说,是想登天的人太多,一脚一脚,硬生生踩出来的。不知哪个对。年代久了,磨得光亮。
旁边是回音路。跺一脚,石壁送回三声。越来越远,像山在把人的话,一岭一岭传出去。
再往上走,是孝子石。远远看,像一个人背着行囊,躬着腰、低着头,长拜不起。当地人说,古时候一孝子要远行,在这里跪别双亲,久久不忍离去,感动天地,就地羽化了。传说是真是假不去管它,反正每个路过的人,脚步都会慢下来。
最神奇的是九宫悬石,又名三重塔。三堆巨石,每堆三块,每块数十吨重。一看就是女娲已垒好,没用完落下的。最上头那块斜着探出去,大半个身子悬在崖外,底下是空的。站下面往上看,手心全是汗。
它就是不掉。悬了多少万年,不知道。
当地人自有说法:“它要想掉,早掉下来了。”
这话听着像迷信,细想却在理。有些东西看着悬,其实比什么都稳。
石鼓峰更怪。山风灌进石窟窿,嗡嗡响,像远处有人擂鼓。不是每次都能听见,要看风的心情。有时等半天,什么也没有。有时不等了,转身要走,鼓声响了。那一会儿什么都忘了,就站在那儿听。
山里有肉桂的幽香,不知道从哪棵树来的。走几步闻不到了,再走几步又回来了,像山在跟人捉迷藏。
这气味不是哪里都有的。这是《山海经》说的那棵树。上古招摇山“多桂”,伊尹论天下至味,招摇之桂赫然在列。两千年后,桂阳的桂还在,那股老气味还在。一座县城的名字,原来来自一棵树。
山顶最高处叫团山石,由数十块上百吨的花岗岩簇拥成峰,海拔1256米。天塘山和紫顶山都不比它矮,如今山顶的风电早已成了又一道风景。唯独扶苍山不行。7次测风塔莫名倒塌,扭曲的钢架至今还散落在山头。巧合也好,地形风势也罢,没人去追究。是圣山不可逾越?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反正,直到现在,这座山的高度,仍归团山石管。
女娲庙依团山石而建,全石头砌的。石墙、石瓦、石柱、石门槛,全是花岗岩,一块木头都没有。晚清时,一个桂阳人出钱重修过。最里边的女娲庙,香火没断过。外边的十三间石屋,早已坍塌,只留下些残墙和散落的石头,仍可窥见当年的盛况。
这人叫陈士杰,官做到山东和浙江两地巡抚,家就在山脚下的泗洲村。他书写的“扶苍山”石刻,苍劲有力,镶嵌在庙门的正上方。
有一天清早,他和年少同伴登山观日出,在天池边望见“如箕大,赤珠自水中滚滚而出,彩光激天边”,禁不住感叹:“何必东游,乃小天下也。”后来他当了山东巡抚,登泰山,修泰山盘路,留下一块碑。数千丈石栏杆,碑上一个字不提自己的名字,只写:“俾登山者有恃无恐。”——放心走,脚下有我。
好山有好水。石头缝里渗出一脉泉,清冽,能照见人影。大旱天,别处的塘井都干了,它还淌着;下暴雨,山洪夹着泥沙往下冲,就这一脉泉,不急不慢,清亮亮的。山下那口金沙古井,井圈上刻着一行小字——金官井。西汉朝廷在这山里设过管金子的官,这是全国独一份的,两千多年了,井还在,名字还在。
当地人拿这水磨豆腐、煮茶、酿米酒,说这水从来不带泥腥味。磨出来的豆腐,豆香能飘半条街,送到城里卖出了肉价钱。特别是到了清明前后,紫顶山的茶芽沾着露珠,被晨光一照,泛出淡淡的紫。桂阳人管这颜色叫“茶烟紫”,说那是大山吐出来的第一口气。茶叶摘回来,用这一脉泉水泡,茶汤里能照见三座山的倒影。有人慕名而来,就住下了,图每天能喝上这口水。
这水能不能治病,外面传得很神。“治病不敢讲。你看看我们村里,七八十岁的人,腰不弯眼不花,挑担水上山,气都不喘一下。”“你说不信吗,老母(女娲尊称)有时很灵,你说信吗,我们又没有见过老母。”原来谜底早就藏在当地人平淡而真实的生活里。
这山的水,还有一桩奇处。中国的水,绝大多数往东流。发源于这片山系的白水河却掉头西行,一路往西注入湘江,再入洞庭。上古时候,洞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泽,就叫西海。《山海经》写招摇山,有一句要紧的话:“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一条逆着大势的河,对上了一本逆着时间的书。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记了一笔,两千年后的山水还替它作证。

石头上也能开花,是这里的又一个谜。满山杜鹃,大多不长在土里,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土薄得几乎看不见,风大得能把人吹歪。每年四月间,它照开不误。几十里,连绵不绝。火红的花潮从紫顶山一路涌过来,一层层漫过山脊。云海跟着就来了,缭绕在红浪里,不过是花潮间漏出的几缕白。那种气势,哪里见过,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想大喊一声,又傻傻地说不出话来。红得望不到边,是彩霞落了地。当地人管它叫“石花”。命硬。
到了夏天,高山草甸绿油油的。没有大树挡着,视线一下子甩出去老远,一直铺到天边。晴天能望见衡阳、耒阳、新田、祁东、祁阳、常宁、桂阳,老辈人叫“一山望三州八县”。站在那儿,人变小了,心变宽了。有人不自觉张开胳膊,躺在草甸上,半天不愿起来。山顶的风从耳边过,什么念头都没了。也有人突然想起给家里打个电话。
山下的地名,不是随便取的。雅里村,取《诗经》“风雅”之义;丰城村,用的是《大雅》文王建都“作邑于丰”的典故。几百上千年前,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先民给村子取名,用的不是庄稼话,是《诗经》的句子。
名字留住了,根也有的会断。白竹村早已没有白竹,黑竹村的黑竹也没了踪迹。只有方秆竹村的方秆竹,竹秆四方有棱,不圆,别处少见。山上的最后一株被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从山里找回来,种在自家菜地里。如今,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在屋前屋后种,早长成了一大片。一个山里绝了迹的品种,就这样被一个老人的一念找了回来。
山下人说话,也带着这座山的脾气。周边都讲西南官话,声调转弯,还带拖腔。唯独扶苍山脚下这一片,声韵是西南官话的声韵,调子却直,不绕弯,也正如当地人的性格。千百年来,声音被同化了,调子没变。直来直去,像山一样稳。央视主持人龙洋,就是从这山脚下走出去的。她的普通话是后来学的,但说话那股子不绕弯的底气和好学进取的性格,小时候就有了。
山下的白水瑶族乡,世代靠山唱山。瑶歌是省级非遗,调子悠长。站在山上往下听,歌声顺着山谷飘上来,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哪个山头都接得住。每年盘王节,升红罗帐、上供品、盥手,跳长鼓舞祭盘王。平常日子坐歌堂,用歌传情,一唱一整晚。
瑶歌传承人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声音还亮。小时候跟爷爷学,爷爷说:“歌不能断,断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现在他教村里的娃娃,一句一句教。娃娃学得慢,他就慢慢等。
三月十五,传说是女娲的生日。这一天扶苍山最热闹。四乡八邻的人都来,汉瑶不分,扶老携幼,聚在山顶那座女娲庙周围,烧几炷香,小声念叨几句,或不说话。求子翤,求一家人平安,求六畜兴旺。没什么排场,也没有主持人。每个人心里那点念想,山好像都接住了。
女娲伏羲祭祀活动,年年举行,风雨无阻,已列入郴州市非遗。上年纪的老人家,拄着拐杖照样上来。不为求什么,几十年这么过来的,一年不来,心里就空落落的。远古的神话在这里不是故事,是日子。
山下人吃的,都是山里长的。瑶乡腊肉,柏树枝熏的,切薄片,肥的透亮,瘦的紫红,嚼在嘴里满口香。白水酸辣椒,又香又脆,不太辣也不太咸,炒鸡肉放一点,就是一道地方名菜。溪里的粉藕,炖汤又糯又甜。这几样吃食说不上多名贵,吃一口就知道,山里人待客——实诚。
冬天,上山的路冻得跟石头一样硬,还有人往上走。不为看山,就为了这一口山里的味道。哪天来,山从不催人。
它也不急着让人看完,也不怕人不来。就那么立着,稳稳当当。
有它立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责编:罗徽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