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清湖 刘露梅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促进中西医结合”。要促进中西医结合，教育是根基。中西医结合教育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经历西学中、研究生教育及本科教育三个发展阶段，已形成涵盖学士、硕士、博士、博士后流动站的完整培养体系。截至目前，全国已有50多所院校被批准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中西医结合相关知识体系以及教学师资已较为完备。

回望历史，审视当下，如何推动中西医结合教育更高质量发展，是我们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史记》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作为老师，作为中西医结合教育者，谨就中西医结合教育的三个核心命题，分享一些哲学思考。

中医与西医：不是取代，而是共生的“狼与羊”

有人喜欢把中医比作“羊”，把西医比作“狼”，认为强势的现代医学必将取代传统医学，比喻失之偏颇。自然界需要狼与羊的共存与制衡，医学亦然。

人体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人类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探索清楚人体的全部奥秘，更没有找出方法解决人类健康所遇到的全部问题。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不可能解决所有疾患。中医建立在东方文明基础之上，受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影响，更多地从系统、整体、宏观、辨证的思维来认知人体的健康与疾病，而西方医学更多地用还原分析的方式来研究人体，二者对人类健康与疾病的认知完全可以用“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来形容。

西方医学模式的发展经历了近代医学以前的神灵主义医学模式（远古时期）、自然哲学医学模式（古希腊与古罗马时期）、僧侣医学模式（5～14世纪西方中世纪时期）及机械论医学模式（15～16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到17世纪以来，在唯物史观的推动下，西方医学进入“实验医学”阶段，通过开展实验研究与吸收现代科技成果，逐步确立了生物医学模式。

该医学模式以生物科学为基础，强调疾病状态必然在器官、组织、细胞或分子水平存在可观察、可检测、可量化的形态结构异常与功能改变，通过纠正这些异常改变，即可实现疾病的康复。生物医学模式的确立，推动了医学的显著进步，尤其在明确生物致病因素、推广消毒灭菌技术、推进外科学发展与防治传染病等方面贡献突出，为人类健康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

20世纪中期以来，威胁人类健康的主要疾病已从病原微生物所致的传染病，转变为非生物源性疾病，特别是在人口老龄化社会下，受多种因素影响的慢性病呈增长趋势，原有的生物医学模式已无法适应新的临床挑战。

此外，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与医疗卫生需求的提升，人们对“健康”概念的理解更为深入，既关注生活质量，也重视亚健康状态，需要及时平衡心理状态，因此，西方医学模式逐步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但西方医学仍是以生物医学为基础，本质上依然是生物医学模式。

中医学秉持“整体辨证医学模式”，其全部理论和实践的根本出发点，在于将“人”作为研究主体，以“天人相应”为纲领，统御天人、藏象、心神三大系统，并以阴阳五行气化为基本思维方法，构建了以辨证论治为核心的防治体系。

该模式突出人与自然的密切关系，重视人与社会的联系，强调在天人系统中作为主体的人不仅具有生物人的藏象经络系统，还具有复杂的心理体验并与社会紧密相关。防治疾病时，需将社会因素与“天地之道”的自然规律、人体藏象心神活动的生物科学规律结合，贯穿摄生防病与辨证论治临床过程。这与西方医学“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在观念与价值上具有同一性。但中医学理论体系兼具哲理性与思辨性，在精确性与可验证性方面有待提升，在融合现代科技成果、提升技术手段的科技含量方面存在提升空间。

西方医学更关注人得的“病”，不断使用现代先进技术，提高其诊疗技术水平，丰富发展医学体系；而中医学更关注得病的“人”，在临床上更强调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尽管两种医学模式存在差异、各有优劣，但通过药物或其他理化、生物治疗方法作用于人体时，组织细胞、器官对干预的反应过程本质相同，二者完全可以通过优势互补实现“取长补短”，最终实现临床疗效最大化。

正如狼与羊的故事：狼（西医）追求精准与干预，跑得快；羊（中医）讲究调和与平衡，需追赶。正是在这种看似竞争、实则相互促进的张力中，二者方能不断超越自我，共同壮大医学的族群。因此，中西医结合教育，首先要讲好这个“共生而非取代”的故事，引导学生理性看待两种医学体系，尊重差异，探寻融合创新的可能路径。

授之鱼与授之渔：方法论优先的教育变革

在知识爆炸、AI兴起的时代，传统以教师为中心、知识灌输式的“授之鱼”模式已显不足。教育更核心的任务是“授之渔”——传授学习与思考的方法。我们或可从《论语》中汲取永恒的教育智慧，应用于当下。

1.循序渐进，夯实“三基”

医学本科教育应回归人文、回归“三基”（基础理论、基础知识、基本技能）、回归临床，循序而渐进，不可拔苗助长。

中西医结合本科教育阶段应当抓住基本功，突出自身特色，在强化中医学基本理论与西医基础理论系统学习的同时，推进中西医临床一体化，重视培养学生中西医结合的创新能力、诊疗思维、实践能力和自学能力。将医文协同理念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培养具有家国情怀、社会情怀、医者情怀，既有专业素养又有仁爱之心的中西医结合人才。

2.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我国各地的经济、文化发展不平衡，城乡差异较大，特别是城乡之间医疗卫生发展水平与需求差异较大。为此，应根据各地的具体情况，培养与其适应的中西医结合人才，满足不同层次对中西医结合卫生服务的需求。中西医结合教育应构建多层次、金字塔式的教育办学体系，既有基础的五年制本科教育，也有高端的中西医结合（含临床与基础）研究生教育和博士后工作流动站，并大力发展继续教育及“西学中”培训等。

同时，需打破专业壁垒，培养复合型人才，如临床医学专业学生需系统学习中医思维，预防医学、健康管理专业要实现中西医并重，中医学生则要夯实西医诊疗与全科能力。培养人才需明确培养目标与路径规划，不同水平的学生适用不同的学习模式，其培养目的和路径也不相同，因此要因材施教，既尊重共性又重个性。在培养人才时还要考虑其未来的职业定位，有针对性地设置课程。

3.学思结合，驾驭信息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们要善于学习，更要善于思考，特别是高层次人才的培养，更要善于思考。

在AI能提供海量答案的今天，学生容易被信息淹没，失去主动思考的动力。所以，我们当前教育更多强调的是主动，必须激发学生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教师的角色应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变为学习兴趣的点燃者与思维方法的教练，让学生学会在AI的辅助下，提出更有价值的问题，而不是被动接受答案，从而主动学习、积极学习、创造性学习。

4.知行合一，临床为先

陶行知原名陶文濬，后来受王阳明思想影响，改名陶知行，强调“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随着教育实践的深入，他逐渐认识到实践的重要性，认为实践是认知的基础，行比知更重要，遂将名字改为陶行知。他的改名经历充分强调了“行”的重要性。

中西医结合人才的培养，尤其要注重“早临床、多临床、反复临床”。应在临床实践中，专门设计融合了中西医思维的病例分析，让学生在真实场景中领悟“结合”的艺术，实现从“知”到“行”的飞跃。

总而言之，教育不仅要传授“鱼”，更要授予“渔”。知识是暂时的，方法是永恒的。在当今这个知识爆炸、信息多元的时代，“渔”比“鱼”更为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强调教学方法的改革，要遵循教育的基本规律，注重传授中西医结合思路与方法、培养学生中西医结合临床诊疗思维。

师与生：教学相长的共生体

教育的成效，最终取决于“人”——教师与学生。一个优秀的中西医结合教师，应该具备以下特质：

1.要有“爱”：教育是一个充满爱的事业，爱是一切教育的根源。教育被认为是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一片云推动另一片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最好的教育，从来都是一种潜移默化而深远持久的影响。作为一个老师，应当爱学生、爱教育、爱中西医结合这个事业。

2.要有“一桶水”：老师要先有“一桶水”，有渊博的知识，才能给学生“一碗水”。学生最不喜欢老师照本宣科。当你具备“一桶水”的时候，你可以合理信手拈来，你就可以引经据典，你就可以深入浅出，你就可以由厚到薄。

3.要有“点蜡烛”精神：每个学生心中都有一根蜡烛，可以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学习的追求、对事业的信心，老师的责任不只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更是点燃学生心中的光。这是“点燃”学生心中的希望，也是“点燃”他们的自信。中西医结合的学生，很多是高分考进来的，他们心中有对未来的期待，老师要把这团火越烧越旺。

4.要善于“胡说”：这里的“胡说”不是胡说八道，这是要求老师要有渊博的知识、要有创新思维、要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并能将其融会贯通，转化为我们有的放矢的即兴发挥与思维拓展，从而培养我们学生的创新精神。

“教学相长”是教育的真谛。名师出高徒，高徒亦促名师。在当今时代，教师更需以“弟子不必不如师”的开放心态，从学生身上学习，师生共同构成一个学习共同体。古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当你善于学习的时候，身边很多的事、很多的人、很多的文献都是你的老师。甚至我们作为医务工作者，病人也是我们的老师。教师必须树立终身学习理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总之，实现中西医结合教育的高质量发展，需要我们深刻理解并妥善处理上述三个命题：在认知层面，摒弃对立思维，拥抱中西医互补共生的“狼羊之道”；在方法层面，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培养，恪守“授人以渔”的教育哲学；在关系层面，构建师生学习共同体，践行“教学相长”的互动理念。

一个真正优秀的中西医结合教育者，绝非照本宣科，而是能将两套理论体系融会贯通，生动诠释“为何结合”与“如何结合”，最终为社会培养出能应对未来健康挑战的卓越人才。这不仅是教育的使命，更是我们在新时代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服务健康中国战略的必然担当。

（作者何清湖为全国政协委员、湖南中医药大学教授、湖南医药学院原院长，刘露梅为湖南中医药大学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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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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