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昭衡

暮春下旬，在水垅村调研，歇脚时，黄文根递过来一杯茶。

不是现泡，是从热水瓶里斟出，杯中不见半片茶叶，只一盅琥珀色的汤，清亮温润，静静卧在杯底。热气轻扬，一股浓而不烈的芝兰香气漫开，清润绵长。我品了一口，只觉此香远胜寻常茶叶，气韵尤在市面红茶之上，入口微苦，略一停顿，甘意便从舌根漫开，清透、醒神，滋味长久不散。我自幼熟饮山间茶，一口便辨出滋味有异，野韵清奇，非寻常屋前栽植的茶可比。便问：这茶里，可是掺了大山苦？

他笑：是，茶山下长出来的。

一语勾起许多旧事与念想。陆羽《茶经》言：“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得荼而解。我常常默想，那位遍尝草木、救民于疾苦的先祖，当年辨茶识茶的地方，会不会就在罗霄山脉这一脉深谷之间？炎陵多野生苦茶，树高叶阔，芽长味苦，回甘却稳，清县志又载，康熙年间曾入贡。船形水垅村的苦茶自古有名，茶山下组更留存着成片野生大叶苦茶。一脉山川，一叶草木，一段古史，就这样暗暗合在了一起，心中顿生实地探访之念。

那日行程紧凑，诸事缠身，终究不能上山一探。我同黄文根约好，改日专程，去茶山下看看这茶。

等到五一，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心愿终于成行。

一早从县城出发，衡炎高速向南而行，在船形乡新生互通下，拐进乡间路。路线是熟的：同睦、夹路口、梨树下，过水垅村委会，再往深处，便是茶山下。车子越往山里走，人声越淡，绿意越浓，天地慢慢静下来。

同睦往上不远，便是大马谷。

逆光东望，远山横卧，山梁中凹，两侧隆起，线条浑然，像一匹静立的骏马。阳光斜下来，给林莽镀上一层柔光，林间安安静静放着二三十箱蜜蜂，是本地村民所养。当地人说，山上宽得很，蜜源足，不用挤，守着一片山，就有四季的甜。风过椼树林，轻轻作响，空气里除了草木清气，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

再往上，竹海连坡。竹竿直而挺，叶细而柔，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满地碎影。人走在竹下，连呼吸都凉润几分。沿途多见箬竹，夹路口、梨树下、梅花岭一带，品质尤好。路边随手摘一片，量之，长六十八厘米，宽近十厘米，剑形舒展，厚实柔韧，是业界公认最好的粽叶。大山的馈赠，从来都不声张，一茶一叶，都藏着生机。

山坳里偶有屋舍，白墙黛瓦，隐在绿影里，炊烟淡淡，鸡犬相闻。

经锦花垅，顺道访网红“阿抖”，小院清净，环境幽然。一部手机，一方镜头，山外有路，山中有声。这位炎陵首屈一指、株洲亦位列前三的自媒体人，已免费培训三千余名自媒体人员，让茶、粽叶、蜂蜜、山珍，一一走出深谷，农户增收，村舍添喜。

过村委会左转，视野豁然开朗，便是茶山下组。

站在高处望，东面沙仙排山梁如屏，溪水自东南向西北流，西垅坑、茶山下、梅花岭、夹路口、同睦，一脉相牵，山水相依。黄文根家在靠近山脚的位置，推门就是山，对面是沙仙排延伸下来的余脉，谷深林密，风过处，满山绿影微动。

茶山下，这三个字自小就熟。老外婆家在夹路口，姨妈嫁在水垅组，母亲年轻时常走这山路，我耳边听了许多年，山名、地名、人情，早刻在心里。此番踏足，不是远游，更似归行。儿时便常听父亲提起这山中苦茶，极致推崇，说它味浓、劲足、解乏、提神，这番话语，伴着茶香，在心底记了许多年。

我们一同上山，看原生的苦茶。

树比普通茶树要高，叶片更阔，芽头尤其修长。时至暮春，叶已舒展，少了初春的嫩，多了几分苍劲。一两树，未及时采摘，保持着山野本貌，不修剪，不刻意，根扎红土，枝向云天，自在生长。这就是大山苦，藏在深山，不与人争，却自有品格。

我摘下一片老叶，置于齿间轻咬。极苦，苦至眉心一紧。那苦仿佛没有年月，自远古山川间，直接渡到我的舌尖。神农也罢，康熙也罢，都不过是与这株茶树相逢过的人。

回到屋里，再细品两种茶，滋味各有分寸。

土法手制的，工艺近红茶、黑茶，投入热水瓶闷泡，倒出来便是琥珀汤色，不见茶叶，只余醇厚。入口浓醇，香气沉实，苦而不冽，厚而不浊，带着乡土制茶的朴厚，正合父亲当年口中味浓、劲足、解乏、提神的模样，滋味饱满，入心入肺。

另一种机制绿茶，气质更清。

冲泡三分钟，茶叶渐展，水色近乎清白；

十五分钟，叶已全展，茶汤依然透亮；

二十分钟过后，水仍不着色，看上去与白水无异，茶味却已浓到极致。入口清苦，回甘迅疾，提神醒气，稍不留意，便容易醉茶。清而不淡，浓而不浊，于无色处见真味，是炎陵苦茶最特别的地方。

买了两斤。新近相识的湖南省茶叶学会会长，不久将来炎陵。我不多言语，只等他来，泡上一杯。他若懂，这茶便有了知音；他若不语，我们便只管喝茶。

天地之间，好物本就藏于深山，隐于岁月，靠一点机缘，一点诚心，方能遇见。一人得遇，便得一份美好；若能珍惜、守护、传扬，这份美好，便可惠及旁人，延及后来。

炎帝神农遍尝百草，识荼解毒，将一叶生机留在人间。他留下的不只是一株草木、一味饮品，更是以身试险、为民谋生的心意，是与天地共生、向自然求教的智慧。炎陵苦茶生于斯、长于斯，形质风骨与古籍所记暗合，岁月流转，山野依旧，茶性不改，清苦依然。如今有茶学专家悉心研究，有乡人用心守护，这藏在深山的古茶树，自有来日方长。

而茶山下，水垅村，藏下的美好，又何止一味茶。

六十八厘米的阔叶箬竹，连片成海的竹林，山间清甜的土蜜，原生态的山肴野蔌，还有一群守着青山、不负时代的人。草木自荣，溪泉自流，旧时山路，如今也连着山外的人间。

茶山之下，有古茶生根，有史脉流淌，有人心向上。

此番探茶，探的不只是山野间的一味苦茗，更是这片土地的文脉，是故土的深情。

注：老外婆，客家话，指母亲的外婆。

责编：张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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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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