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国良

4月以来，湘潭县石鼓镇铜梁村曹家坳瀑布意外“出圈”，从周边地区驴友圈口耳相传的“小众秘境”，一跃成为长株潭乃至全国游客的新晋自然打卡地，为正蓄力冲刺第六届湖南旅发大会的湘潭文旅，带来了一波“泼天富贵”。

（一）

20世纪90年代，我在中共湘潭县委宣传部任新闻宣传组组长。当时，县委宣传部和县文化局负责对口联系撤区并乡前的青山桥区。每逢中心工作，我和时任县文化局副局长王念斯都要下乡好几趟。那些年，我们走过青山桥的蜿蜒山路，穿过稻田与村舍，对那一带的地形地貌算得上如数家珍，怎么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曹家坳瀑布的发现，到底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还是直到今天，随着无人飞机应用到摄影技术，抖音、视频号等自媒体平台的网络神助，才让这隐藏在山野间的飞流惊现于世人眼前？其实，那瀑布千百年来就在那里，日夜奔流，只是山高林密，遮蔽了视线——过去的人站在山脚，听见水响却看不到全貌；站在山顶，望得见云雾却望不见水帘。缺的，就是那么一个从空中俯瞰的角度。

面对我的疑问，昔日同事、文学爱好者陈金陵先生解释道：其实，早在2012年，央视《北纬30°中国行·远方的家》摄制组就来到了顶峰村。节目在中央四台播出，那时候，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就已经看见山中有瀑布了，只不过这挂瀑布不是报道的重头戏，镜头一晃而过，便被埋没在山村风物的叙事里，渐渐被人忽视了。倒是顶峰村的腊肉乡味，正是因为中央电视台的报道而闻名遐迩，至今仍为远道而来的食客津津乐道。

为什么顶峰腊肉如此美味？一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与气候。顶峰村的海拔将近700米，是湘潭县地势最高的地方，被称为“湘潭的西藏”。这里的小气候独特而微妙：高海拔带来了显著的早晚温差，白天气温攀升，夜间骤然转凉；空气湿度常年偏高，山间云雾缭绕，仿佛天然的水汽帘幕。这种环境非常适宜腊肉的发酵与风干过程——缓慢，且均匀。水分不会骤然流失，肉质不会变得干柴，盐分与香料在一呼一吸间渗入肌理，微生物在低温高湿的环境中悄悄作用，赋予腊肉那独特的风味。再看生态环境：村子地处昌山深处，四周森林茂密，溪流清澈透底，几乎没有工业污染。优越的自然环境，为优质的“原材料”奠定了无可替代的基础。

二是顶级的本地食材。山上散养的土猪，是顶峰腊肉的灵魂所在。其灵魂，在于选用的本地土猪品种。这些猪很可能是沙子岭猪或其改良后代。沙子岭猪是湘潭本地的珍稀猪种，基因古老，其历史可追溯至商代，名列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特点是个体不大但肉质鲜美、肌间脂肪丰富，只是生长速度较慢。它们不喂食工厂化的颗粒饲料，而是以山间的南瓜、红薯、米糠、菜叶及山间野草等天然食物为主，采用散养或半散养的方式，终日在山间自由觅食、奔跑。较长的生长周期让猪肉的风味物质得以充分积累，肌理更为紧实，脂肪分布更为均匀——这一切，在制成腊肉之后，都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唇齿之间。

三是悠久的历史传统。顶峰村地处偏远山区，历史上交通极其不便。过去，上山下山全靠脚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湘军古道，蜿蜒在昌山的褶皱之间，至今仍默默诉说着当年的艰辛。村民们将猪肉制成腊肉，是为了在漫长的岁月中更好地保存食物，应对生活的不时之需——杀一头年猪，腌制、晾晒、烟熏，挂上灶房的横梁，可以从年初吃到年尾，度过一个又一个或丰足或清苦的日子。这种“为保存而生”的习俗起源甚早，有说法称可追溯到数千年前湖南始祖部落的生活。到了明清时期，随着湘军的崛起，腊味被带向更广阔的天地——相传那些走出深山的湘军士兵，行囊里揣着的，往往就是几块家乡的腊肉。

如今，顶峰村所在地不仅跻身“中国传统村落”之列，“青山唢呐”和“油纸伞”制作技艺也已被列为国家级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传统与腊肉制作习俗交织在一起，共同成为了顶峰村留住乡愁、延续文化的生动载体。正如杜甫当年流寓湖湘时感叹“万里悲秋常作客”，那份对故土风物的眷恋，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大家来看曹家坳瀑布的时候，别忘了，一定要品尝一下顶峰村的腊肉哦——那是山的味道，风的味道，时间的味道，也是人情的味道。

吟坛好友、湘潭著名诗人唐江初先生更是明确告诉我：瀑布是从顶峰村的曹家坳流下来的。湘军古道从瀑布的底部穿过，一路走向双峰方向。瀑布肯定是天然的，不是后来人工开凿的景观。他还说，自己小学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就是《游顶峰》，后来还在县里得过奖，文章里就写了这挂瀑布——只是那时没有照片，没有视频，那文字里的瀑布，终究只留在了童年泛黄的方格纸上。直到这些年，外来的游客借助无人机和短视频，才终于“发现”了这个深藏已久的自然景观。

（二）

春日闲来，心绪总是无端的烦闷。久居尘世，看人来人往，琐事纠缠，便想着寻一处山野，暂且躲开这人间的纷纷扰扰，于是往湘潭县西南边陲的铜梁山去。铜梁山地处湘潭、湘乡、双峰三县交界处，属南岳七十二峰之余脉，主峰海拔613米，山势虽不巍峨，却自有一派清幽气象。

这山并不巍峨雄奇，也无盛名在外，只是湘地一隅寻常丘壑，沉默地卧在乡野之间。山路蜿蜒，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气，漫在风里。据当地县志记载，铜梁山古称“铜梁”，因山脊岩石含铜，日光映照时隐现赤色而得名。山中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湘军古道，乃晚清曾国藩率湘军出山时所修，距今已有160余年。当年湘军子弟正是踏着这条古道，走出群山，走向历史的风云激荡。古道宽约三尺，石阶上深深浅浅的凹痕，皆是岁月与脚步磨出的印记。

然而，今年春末，游人摩肩接踵，没有亭台刻意修饰，只有山、林、风、泉，和这藏在曹家坳的一挂飞瀑。曹家坳位于铜梁山西南麓，三面环山，形如一把太师椅，瀑布便悬在椅背正中。山民寥寥，屋舍简朴，守着山田与竹海，朝暮度日，不慌不忙。问及瀑布的来历，村中老人说，这水从山巅石隙中渗出，四季不涸，便是大旱之年也从未断流。

山路崎岖，步履缓缓。抬眼望去，远山含雾，田畴错落，春色漫无边际。平日里郁结在心头的种种，被山风一吹，被瀑声一荡，也就渐渐淡了。

一路风尘，及至近前，抬眼一望，无不令人惊叹：

一曰奇：曹家坳瀑布，藏于湘潭石鼓镇深山之中，隐于青山绿树之间，不似黄果树那般闹市喧嚣，也不似庐山瀑布早被文人写尽。主瀑从百米高的青石绝壁上直坠而下，此绝壁为典型的丹霞地貌，赤色砂岩层层叠叠，经亿万年的水流切割，形成垂直陡崖。瀑布宽约五丈，水流湍急，如银河倒倾，匹练悬空。最奇的是雨后，山涧众水汇聚，主瀑两侧会生出八条小瀑，连同主瀑，共成九龙飞瀑之景，九条银练齐齐垂落，或粗或细，或急或缓，缠绕山崖，奔入深潭，看得人眼花缭乱，直呼神奇。当地人言，九龙同现多在春夏之交大雨初歇时，时辰极短，能见此景者，算是与山水有缘。四周青山环抱，古木参天，绿荫遮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水雾上，幻出七彩光晕，恍若仙境。脚下是600年湘军古道，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蜿蜒通向瀑布深处，人潮涌动，笑语与瀑声交织，野趣十足。

二曰险：此瀑之险，险在崖壁陡峭，近乎垂直，石壁如刀削斧凿，寸草难生，水流砸在崖壁上，溅起丈高水花，雾气弥漫，数丈之外便湿了衣衫。险在谷深莫测，瀑布之下是一汪深潭，名唤“龙吟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据说旧时有人以长绳系石探之，数丈仍不及底。水流坠入潭中，轰声如雷，震得山谷回响，站在观景栈道上，只觉脚下震颤，心惊肉跳。更险在山路崎岖，通往瀑布的古道，石阶湿滑，一旁便是万丈深渊，当地人称此处为“鹰愁涧”，言其险峻连鹰亦难飞越。古道临崖处无护栏，需小心翼翼，侧身而过，稍有不慎便有失足之险。

三曰美：要说秀美，曹家坳瀑布不输天下任何名瀑。水是山的灵，这里的水，清冽见底，无一丝浑浊，从山间渗出，汇聚成溪，奔成瀑布，一路叮咚，如鸣佩环。潭水碧绿，温润如玉，阳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山影倒映，相映成趣。四周植被繁茂，翠竹摇曳，野花遍地，红的、黄的、紫的，点缀在青山绿水间，生机盎然。仲春时节，山中杜鹃盛开，一丛丛绯红缀在崖壁与溪畔，与白练般的瀑布相映，煞是好看。不似黄果树，虽壮阔却人声鼎沸，少了几分清幽；不似庐山，虽秀丽却多了人工雕琢，少了几分野趣。曹家坳胜在原生态，山是野山，石是怪石，树是古树，瀑是野瀑，无过多亭台楼阁，无繁杂商业气息，唯有山水本色，自然天成。

四曰绝：走过许多名山大川，见过黄果树的万练飞空，见过庐山的三叠喷雪，却从未见过如曹家坳这般奇、险、美、绝，原生态十足的瀑布。黄果树胜在“阔”，水势浩大，如千军万马，气势磅礴，却少了几分山野灵气；庐山胜在“雅”，诗意盎然，如文人墨客，飘逸灵动，却少了几分狂野之气。唯有曹家坳，藏于深山，不事张扬，却将山水之奇、自然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九龙飞瀑，人间罕见，湘军古道，绿韵悠长，人行景中，如在画里。立于瀑前，但觉水雾扑面，清凉透骨，耳畔是万马奔腾般的水声，胸中块垒为之一洗。

这奇、险、美、绝四字，我记得是湘潭市人大二级巡视员、著名湘籍作家陈金亮先生一九九五年在《“中里名山论晓霞”》一文中提出的。陈先生当年纵论晓霞山，以“奇、险、美、绝”四字概括晓霞山之胜。如今我身临其境，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它，何不借来一用！细想之下，这四个字用在曹家坳瀑布上，竟似量身定制，再妥帖不过了。

（三）

在这里，山、水、人、文浑然一体，既是湖湘大地“天人合一”的生动样本，也是当代人追寻诗意栖居、回望精神家园的心灵归处。作为文史、民俗爱好者的我，游罢归来，对当地如何乘势、借势、造势，做好文旅产业这篇大文章，有以下几点想法，供地方政府及相关部门参考：

1. 地理为基，自然为魂

昌山地处湘中，山地高峻，溪涧纵横，特殊的山地水文地貌，孕育了瀑布的雄奇与清幽。其自然肌理，早已决定了这一方土地的人文底色——深山隔绝喧嚣，催生了隐逸之风；山水雄奇，涵养了湖湘人刚毅坚韧的精神气质。

历史长河中，昌山更不乏异闻奇象。据康熙与光绪《湘潭县志》载：“宋庆元二年，湖湘粒米翔贵，郊郭间无不艰食。”“嘉庆初，竹花复实。”当地百姓视昌山为“瑞山”，奉其作吉祥之山。志书还记：“顺治四年正月，昌山鸣。”“顺治五年，昌山猎家获熊。”“康熙五年，又有麋鹿出现，亦为猎者获焉。”至1976年5月某夜，山洪暴发，狂风暴雨中，有团光自山腰冲天而去，乡人传为修仙者度劫飞升。种种记载，令此地平添几分神秘与灵性。

可喜的是，今日昌山竹林漫山，绿意如海。1983年，湘潭县林业局租用飞机，在昌山飞播了国外松种子，如今松林茁壮成荫，四十年来葱郁一片。山愈青，水愈活，多处山泉汩汩涌出，润泽一方。近年山中野猪、麂子、狐狸猫等走兽飞禽时现踪迹，生态链渐趋完整。对探幽访古者而言，昌山史实可掘，山水可亲，确为亲近自然、栖息身心的理想原乡。至于瀑布、映山红、风电叶轮、日出云海、月夜清辉，更不亚于世外仙源。

2. 人文赋能，山水生辉

仅有山水，终究只是风景；有了文脉，山水方有魂魄。湘军古道、古村遗迹、非遗技艺，为昌山的自然景象注入历史厚度与文化温度，让瀑布不再是单纯的水石轰鸣，而是承载湖湘记忆、回荡历史足音的“文化山水”。

据考证，湘军古道为湘潭石鼓镇昌山一段青石板古驿道，始建于元末明初，全长约三公里，依山盘旋，连缀南北。清末曾国藩曾捐资重修，将其作为回乡必经之路，故得名“湘军古道”。如今，古道已被列为湘潭县文物保护单位，沿途可赏曹家坳瀑布、神龟山等自然景观，部分路段仍存驿站遗迹。岁月在这里留下清晰印记，也使这段古道成为徒步探秘、感怀家国情怀的热门之路。

3. 共生共荣，永续传承

自然赋予人文生存空间，人文亦应守护自然生态本真。今日昌山开发，需始终坚守“保护优先、适度利用”的原则，让飞瀑千年不息，文脉代代相传，使自然与人文在此实现真正的永续共生。

值得深入探讨的是，曹家坳村口，溪水从巨型青石沟壑倾泻而下，形成高百余米、宽五米余的瀑布。观瀑台视角极佳，每至水盛，飞流直下，水雾喷涌，雷鸣山壑。大雨过后，周边山窝九条小瀑布同时飞泻，形成壮观的瀑布群，令人叹为观止。上方曾建有小水电站，今似荒废，坝中却有鱼，食冷泉长大，味极鲜美。瀑流下注入峡龙口深潭，潭深不可测，昔有人以三十丈葛藤捆石投入，竟未探底。传说潭中有铜梁一根，为鬼斧神工之作，价值连城，惜从未出水。潭边石蛙成群，石下螃蟹众多，掰开竟形如法海，生食亦佳。小鱼小虾，更是人间至味。然蛇虫时现，常人不敢久留。

此潭此瀑，令人想起柳宗元笔下永州山水。潭水终入铜梁水库，今为石鼓镇饮用水源，亦作涓水源头之一。大雾起时，瀑布周边轻云缭绕，置身其间，可见度仅二三米，恍若仙境。

今年雨水丰沛，经自媒体传播，曹家坳瀑布迅速走红，这个沉寂已久的山村日迎游客逾万，给当地带来难得的人气与机遇。顺势而为、因势利导，说不定这里真能成为湖南的“黄果树瀑布”。但流量之下，住宿、饮食、交通、安全、环保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已然浮现。尤为紧要的，是文化内涵的深度发掘与系统运筹——唯有如此，山水才能长红，乡愁方有归处。

注：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青山桥本土人士，原湘潭应急管理局四级调研员陈金陵先生，湘潭市楹联家协会副主席唐江初先生的点拨，特此鸣谢！

作者：邓正可

责编：邓正可

一审：邓正可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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