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于乱世

一 经年负名，残局寄望

“经年浮名总负以，半生冷暖随风去。”

王朝聘给好友章梁留下这一行文字，掷笔，起身，抖一抖衣襟，长舒一口气，然后缓缓走出低矮灰白的屋檐，疲惫不堪地爬上马车。

“驾！——”的一声，马车向着南方，车轮溅起碎泥，丁丁零零，驶进了残根断枝的泥泞途中。

其时，夕阳西下，京城苍茫，黄沙弥漫。一只滴血的老鹰飞在半空中，稀薄的影子无声地落入孤寂的山峦……

这是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初秋。大明王朝⾃洪武帝朱元璋登基以来，已经⾛过了漫长的251年。这个时期的欧洲和世界，正风云激荡，天翻地覆。随着西班牙航海家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和德国神学家马丁·路德历时13年翻译出版《圣经》所带来的深刻影响，欧洲宗教的革故鼎新和科技人文的高歌猛进快速打开了现代世界神奇的旋转门，在文艺复兴运动和科学革命的双轮驱动下，第一代世界霸主西班牙帝国全面崛起，威风八面，气势如虹。紧追其后的“日不落”帝国经过伊丽莎⽩⼀世⻩⾦时代的财富掠夺，英国海军开始称霸海洋。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发现了行星运动的三大定律，石破天惊，全球瞩目。法国波旁王朝蓄势待发，⽂治武功日益彰显。而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阿姆斯特丹，其庞大的商业帝国不但决定着北海-波罗的海贸易区、大西洋贸易区和地中海贸易区主要厂家的商品价格，而且决定着马来群岛的香料、咖啡，以及中国丝绸和瓷器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贸易价格。尤其重要的是，是年8月，作为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非洲奴隶贩卖，20名非洲奴隶经过长途海运，九死一生，最终疲惫不堪地从美国维吉尼亚州的纽波特港口上岸，成为157年之后‌美国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宣告美利坚合众国独立和民主自由的历史铜镜。‌

此刻的东方，华夏大地正沐浴大明王朝最后的余晖。作为大明王朝的回光返照，万历朝初期，在首辅张居正等名臣良将的辅助下，实现了中兴之治，一时国强民富。但好景不长。大明王朝像个疾病缠身的垂死的老者，正瞪着发昏的眼睛，有气无力地仰望浩潮无边的灰蒙蒙的苍穹。随着一批名臣良将相继辞世，万历皇帝好大喜功，看不到忠诚，听不进良言，大明开始走向混乱，日益衰败。此前三年，即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女真部落首领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后改国号为清），万历皇帝对此无动于衷，不以为然。万历四十八年（1618年）正月，努尔哈赤对诸贝勒宣布：“吾意已决，今岁必征大明国！”四月十三日他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反明。万历皇帝一脸鄙夷，斥之为“不自量力”。万历四十九年（1619年）3月，后金与明军在辽东萨尔浒进行了生死大战，史称“‌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丧失了对辽东的控制权。后金随即攻占辽东各主要城市，敲响了大明王朝的丧钟。直到此时，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百官依然认为努尔哈赤乃一介狂徒，不足为虑。其时，皇权与诸侯矛盾迭起，张居正推动的一系列改革也被否定和废弃。不仅如此，魂归西天的张居正还被万历皇帝钦定为“诬蔑亲藩、钳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之滔天大罪，剥夺其生前一切封号。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党争不断，政治腐朽，官员浮夸，东林人士纷纷获罪，正直者寒心求自保，耿介者敢怒不敢言。朝堂之下，暴民横行，道德沦丧，械斗频发，民不聊生。

残局已定，荣光不再。这不是一个王朝的残局，而是每一个人的残局。在危机四伏、大厦将倾的乱世风云中，南方的衡州岂能独处局外？历史的巨浪正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扑面而来，裹挟着每一个人。风声，雨声，声声急。只是，身处“残局”中的人大都无法意识到现实的残酷。

“微阳下乔木，远色隐秋山。”这不，衡山脚下的王衙坪，天高云淡，风平浪静，看不出半点别样的端倪。

很久没有落下雨滴，风也跑得无影无踪，地面变得有些闷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路边，一边堆着一摊泥巴，一边逗着两只蝌蚪，很入神地玩着。他叫王参之，衣上沾有泥巴，脸上布满汗渍。

“参弟，我叫你几遍都没听见吗？”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大声道：“父亲大人回来了。瞧你这个样子，父亲大人一定会生气的。到时我也脱不了干系。”

来者叫王介之，他是王参之的哥哥。他一说完，立即抓起王参之的手，快速走向一座土砖瓦房的灰白小院。显然，父亲回来，让王氏兄弟感到有些紧张。

远远地，王参之就看见一个温文尔雅却颇具威严的男子立在门旁，他头上戴着布帽，身穿一袭轻薄长袍，脚蹬一双黑色布靴，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王参之快速上前，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看你一身泥巴，又在外面玩野了？”果然，父亲王朝聘皱了皱眉，道：“我出门这么长时间，你们的学业荒废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摸出两块果脯，一人一块。“两个都给我坐下。”

王朝聘自己仍然站着，他对王介之道：“介儿，你且背一下《春秋》之《隐公六年》吧。”

王介之便小声背道：“春，郑人来渝平。夏五月辛酉，公会齐侯盟于艾。”背到此处，王介之突然卡住，一脸涨红，讪讪地看着父亲。

王朝聘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吱声，眼睛转向王参之。

王参之立即背道：“秋七月。冬，宋人取长葛。”

王朝聘点点头，又问：“‘春正月，公狩于郎。夏，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此为何年之事？”

王介之与王参之异口同声道：“桓公四年。”

王朝聘接着道：“‘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此为谁之言？”

王参之抢着说道：“孟轲所言。”

王介之补上一句：“孟子尚有一言：‘《春秋》，天子之事也’。”

王朝聘眉头舒展，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略为提声道：“孔子自谓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古往今来，凡有为者，不因知我罪我而停之，亦不因利我害我而趋之。心地澄明，从容淡定，方为境界。”说到这里，王朝聘突然打住，仿佛意识到自己也无法拥有如此“澄明”之境界，下意识地咧咧嘴。然后他朝后房瞥了一眼，见无动静，又回头注视二子，面露慈祥之色，思索片刻后，道：“《春秋》微言大义，字字珠玑。我让你们日日温习，时时揣摩，明真义，积厚德，此乃为父之苦心。你们每每背诵，时时释义，如细雨入心，若日后有成，必有此功也。”

王介之和王参之顿首道：“父亲大人用心之良苦，为儿的记住了。”

这时，王朝聘忽地问王介之：“今年多大了？十三岁吧？”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衣服上沾有泥巴的王参之，略为责备道：“参儿也不小了。我不在家，你当跟着哥哥，勤学多思，不废光阴。岂能放任自得，在野外疯玩？介儿作为兄长，亦睁眼闭眼，不加管束？”

王介之和王参之垂着双手，不说话。他俩知道：父亲大人表面上显得严厉，实则内心柔和，充满慈爱。此刻，父亲大人有些心不在焉。看来此番赴京，想必又是空手而归吧！

王朝聘叹了一口气，朝二人摆摆手，道：“好好用功去吧！”

望着两个儿子离去的背影，王朝聘内心苍凉惆怅，颇为酸楚。当年父亲给他取名为“朝聘”，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位列朝堂，为国效力。可他年过五旬，奔波半世，仍然一事无成。尤其令人愤懑的是，当时新学盛行，崇心学，轻致用，虚玄丛生，依傍释氏。每次科考，附会良知之说大受考官青睐。而王朝聘坚持理学，清廉不阿，提倡以诚意为省察密用，学务克己，敛华就实，与新学风潮相去甚远，以致七试乡闱皆不第。

需要交代的是，明末入仕采取“科举”制，参加乡试者，须为官办学校的生员；地方学校的优秀生员，可以推荐到京师国子监读书，在国子监读书者称为监生，可以直接选授官职。国子监有着繁琐的等级和严格的荐贤制度：地方学校向国子监贡送优秀生员，称为岁贡；通过筛选各学校中优秀的廪生、增生入贡国子监，称为选贡；在廪生、增生和新入学的附生中再进行优选入贡，称为优贡；在各省乡试中未能考中举人，但成绩较优异者，录入副榜，选取副榜生员入贡国子监，称为副贡。

王朝聘虽曾位列副榜，也多次赴京候官，费心费力，劳民伤财，却一无所获。期间，王朝聘与谭孺人成亲。谭孺人故籍茶陵，后移于衡阳之重江郡，世为甲族，干练贤惠，持家有方。

成家后的王朝聘仍然坚持在科举和入仕路上奔波忙碌，原本殷实的家底也慢慢被掏空。他虽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心烦也好，焦急也罢，这就是现实。王朝聘做了父亲，心思有了转移，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身上。为给儿子取个好名，他煞费苦心，翻了许多典籍，给大儿子取名介之，乃据《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所得，希望大儿子日后能成为忠于君王的大臣。他给二儿子取名参之，同样希望二儿子将来供奉朝中，时时参见君王，成就大业。然而，愿望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啊！

《王船山》①｜幕启 千灯船山

作者：聂茂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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