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1 12:41:47
文/邹和阳

(邹和阳作品:沅陵品茶酉水兮)
题记:以山为盏,以史为汤,以心为饮,我在沅陵酉水品碣滩茶,见山水之本,识岁月之深,悟天地之心,照文明之光……
酉水滋润着沅陵碣滩茶的芽尖,二酉山的墨香,龙兴讲寺的梵音;酉水唤醒了沅陵的清晨,薄雾如缎,从碣滩茶山铺到龙舟广场。茶祖节开幕式在龙舟广场举行,雄狮踩着鼓点欢腾起舞,时空隧道传来了三闾大夫的行吟,拉开了2026年茶祖节绚丽的篇章。空气中浮动着新茶的清香,我新沏了一杯碣滩茶,茶汤黄绿明亮,以山为盏,以史为汤,以心为饮,观色,闻香,得味,回甘,品茶酉水兮,看雾如何从茶垄孵出春天,听号子如何把岁月酿成乡愁,触石阶如何把雨痕刻成书页,悟木櫍如何把匠心榫入永恒。
茶山春色

(邹文心作品:碣淮采茶)
茶是从雾中醒来的。谷雨前后的碣滩茶山,晨雾像一匹未裁的素缎,从酉水河面一直铺到山顶。晨雾中,茶山如黛,碣滩轮廓若隐若现。
1300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唐朝采茶人已攀上云雾缭绕的山坡,将最嫩的芽尖采下。碣滩茶唐代即成贡品,历经宋元明清,至今盛名不衰。一杯茶里,有历史的厚重,有文化的自信,更有一个产业的崛起与担当。
我随采风团登山时,雾尚未散尽,茶垄间已浮动着点点色彩,蓝布头巾、红围裙,像散落在绿色锦缎上的花瓣。那是采茶姑娘的手指在枝叶间翻飞,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一芽一叶离了枝头,落入竹篓,发出细微的“嗒”声。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春雨落在青瓦上,像时光本身在流动。
一位姑娘直起腰,忽然开口唱道:“天上那个云飘飘——哟喂哟嗬——地上那个绿迢迢——”四方的茶垄间便有应和。这是沅陵采茶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衬词“哟喂哟嗬”模拟劳动号子,高亢处如酉水激流,低回处如晨雾轻绕。歌声与手指同频,茶青与笑意共色。
我走近一位老妇人,她的竹篓已满了一半,芽尖上覆着细密的白毫,在日光下像撒了一层银粉。“阿姨,一天能采多少?”她抬头:“手脚快的,三四斤鲜叶。不过咱碣滩茶讲究‘早采三天是宝,晚采三天是草’,得趁露水干、太阳出之前采,晚了就老了。”她的手掌摊开,老茧纵横,却稳稳托着一芽一叶,像托着一枚翡翠。
远处,一位年轻姑娘唱起了新词:“百里茶园绿似海——杯底日月赛神仙——”老妇人跟着哼了两句,望向山下的酉水:“我采了40年茶,以前采茶是为了换油盐,现在采茶是为了换好日子。你看这路,这亭,这来拍照的城里人——都是这茶叶子换来的。”
这泡“茶”品的不是水,是晨雾,是号子,是这双手在枝叶间翻飞的四十年岁月。
清香溢远
茶园深处,我遇见了那位老茶农。
他蹲在茶垄间,手指在枝叶间翻飞,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琴。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抬头看我:“这茶树,跟了我三十年,比老伴还亲。”
他身旁站着一位姑娘,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正低头记录数据。老茶农说:“这是我孙女,湖南农大茶学系毕业的,去年回来了。”姑娘抬头,有些腼腆:“爷爷守的是传统,我得把科技带回来。咱新试的低温杀青工艺,氨基酸保留率提高了12个百分点。我此行本是为“碣滩茶出口海外”项目做前期调研,却在茶垄间看见了产业链最原始的起点——这双手。商务人常说的“产业链”“价值链”,最终都系于这样两双手:一双布满老茧,守着千年的魂;一双操作仪器,接着未来的脉。而这两双手,此刻正握着同一株茶树的枝条。
在人群中,我遇见了俄罗斯湖南商会会长赵斌。一别数年,乡音未改,开口便是滚烫的乡情:“湖南茶在俄罗斯,现在是抢手货!”他说,碣滩茶是块璞玉,在莫斯科的中俄商务论坛上推介,反响不错。“那边的人爱喝红茶,但碣滩绿茶的清冽、那种云雾山里长出来的仙气,让他们觉得新鲜。”
赵斌蹲在茶垄间,与老茶农讨论俄罗斯市场的口感偏好。老茶农说:“他们嫌涩,咱就调整揉捻时间。”孙女递过一份检测报告:“氨基酸含量提升后,回甘更明显,应该符合那边口味。”赵斌眼睛一亮:“这就对了!根在这里,得让俄罗斯人知道,这茶从哪座山、哪条河、哪双手里长出来的。所以我必须回来,亲眼看看碣滩的春天。”
在莫斯科,冬天很长,雪很大。深夜办公,泡一杯碣滩茶,看芽叶在杯里慢慢醒过来,就像看见沅陵的晨雾。那一刻,不觉得是在异国了。
茶汤渐浓,滋味从舌尖漫到舌根。这茶里,有老茶农的掌纹,有孙女的仪器,有赵斌会长在莫斯科深夜的那杯乡愁。一片叶子,从酉水之畔到世界茶席,要经过无数双手的托举。
书山得味

(邹文心作品:中华书山)
午后,雨从酉水河面升起来了。
茶是流动的书,书是凝固的茶,二者都是文明的载体,都在酉水的波光里沉淀。我弃舟登岸,雾已凝成雨丝,斜斜地织在二酉山的石阶上。抬头望,345级台阶隐入苍翠,台阶尽头,是伏胜藏书的那个洞,是“书通二酉”两千年前的回响。
石阶是青石凿的,被千万双脚打磨得温润如玉。雨水一落,反倒显出石纹里藏着的岁月,那是比秦朝更古老的褶皱,亿万年前地壳翻动时,把岩层压成了书页的模样。难怪古人称此山为“万卷岩”,山峦起伏,状如翻开的典籍,连石头都在模仿文明的形态。
爬到半山腰,雨势渐紧。远处的酉水、酉溪在雨幕中交汇,一清一浊,恰如两种不同源头的文明在此合流。水汽蒸腾,把对岸的青龙山、蟠龙山、鳄龙山都泡成了淡墨的剪影,所谓“三龙朝圣”的奇观,在雨中反而更显苍茫。
藏书洞近了。洞口那方“古藏书处”的碑刻,是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湖南督学使者张亨嘉所题。这四个字,是官府对二酉藏书洞的郑重认可,也是历代读书人对伏胜的集体致敬。我驻足良久,指尖轻触那冰凉的石壁,仿佛触到了两千年前的墨香。
相传,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朝廷博士官伏胜冒诛九族之险,日夜兼程沿沅水转酉水逆江而上,将千卷竹简藏于二酉山古洞。秦亡汉兴后,他取出典籍献于汉室,使先秦文化典籍得以流传。为表伏胜功绩,宋神宗亲题“二酉名山”于山顶。
洞前正举行一场简朴的朝拜仪式。当地文保工作者身着青衫,以古礼迎四方访客。香案上供着一束新采的野菊,旁边摆着几卷仿制的竹简,墨迹犹湿。仪式毕,一位白发老者趋前,双手奉来两个锦囊,靛青底子上绣着“中华书山”四个隶字,针脚细密,像是把整座山的文脉都纳进了这方寸之囊。老者说,这是乌宿村绣娘的手艺,一针一线,绣的是藏书洞前的杜仲叶,是酉水河的波纹,是二酉山永不干涸的墨香。我郑重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仿佛装的不是艾草与朱砂,而是这山两千年的叮咛。
我忽然想,这锦囊与茶篓何其相似,一个装的是文明的火种,一个装的是山野的精魂;一个以针脚纳山,一个以指尖采露。乌宿村的绣娘与碣滩茶的采茶姑娘,隔着酉水两岸,却做着同一件事:把沅陵的山水,缝进或采进一方可以携带的天地。
继续向上,雨中的仰止亭空无一人,亭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哑然。凭栏远眺,雨幕把沅陵县城滤成了一幅水墨,酉水河像一条淡墨的绢带,绕过山脚时打了个结,结里系着乌宿村——那个走出过一百二十余位教授的“教授村”。厉以宁先生少时是否也在这雨中奔跑过?雨丝把今古串成了一线,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站在历史的哪一页。
下山时,雨势转疏。石阶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每一步都踩碎一个微型的天空。锦囊在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石阶上的水声互答,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古人以竹简藏书,今人以锦囊藏山,变的只是形质,不变的是那份对文明的敬畏与托付。
回到码头,酉水上的雨已经停了。船老大撑起竹篙,篙尖点破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像谁在这本大书的扉页上,轻轻画了一个句号。
而我浑身湿透,心里却异常清明。雨中登中华书山,登的不是海拔五百米的高度,而是文明得以幸存的那个海拔——那是伏胜用性命标高、用竹简丈量的海拔,是每一个读书人心中,永远潮湿、永远苍翠的精神标高。
这泡“茶”品的是石阶上的雨痕,是锦囊里的针脚,是两千年前那卷逃过焚书之劫的《尚书》。
虎溪回甘

(邹文心作品:龙兴讲寺)
虎溪山的雨还未停尽,沅水已从远方捎来第一缕波光。
伏胜藏书以保文脉,太宗建寺以化边民,一文一武,皆是文明对野蛮的驯服。拾级而上,朱红山门在苍翠中显露,“敕建龙兴讲寺”六个大字,像一枚钤了1400年的印,盖在湘西的晨昏里。
这里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学院之一。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太宗李世民即位第二年,长安朱雀大街的大雪尚未消融,一道敕令已越过千山万水,落在虎溪山麓。彼时西南群蛮“叛服无常”,北疆异族袭扰未息,皇帝心念苍生,一面赈灾安民,一面敕建此寺,要以经卷代替兵戈,以梵音感化边地。《尚书序》有言:“汉室龙兴,开设学校。”九五飞龙在天,犹圣人在天子之位——“龙兴”二字,既寓帝王之业,更藏教化一方、文绥海内的深谋。
我穿过三重山门,大雄宝殿的楠木金柱豁然眼前。八根巨柱直径逾六十厘米,高逾八米,柱础为覆盆莲花状,柱与础之间嵌着鼓状木櫍(柱础垫木,用于防潮抗震)。陈从周先生当年见此,直呼“国宝”。这木櫍是中华大地上仅存的实物标本,是唐宋建筑仪轨的活化石。我伸手轻触那冰凉的础石,忽然觉得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匠心,那些不知名的工匠,以斧凿为笔,以木石为纸,写下了一部立体的《营造法式》。
殿内“眼前佛国”匾额高悬。明崇祯年间,礼部尚书董其昌奉旨巡察云南,路过沅陵时患了眼疾,得寺内僧人施治,重见光明后信笔题下这四字。我想,董其昌看见的不仅是佛国,更是这座寺院以文化人、以医济世的慈悲。佛国在眼前,更在人心。
殿角有一方青石茶台,苔痕斑驳,想是千年间无数僧俗在此煮茗谈禅。寺中老僧告诉我,虎溪山麓自古产野茶,唐人建寺时,即以本地茶芽供佛,谓之“清茶礼佛”。那茶台正中一道凹槽,恰是茶盏放置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碣滩茶,以虎溪泉水冲泡,芽叶在盏中缓缓舒展,竟与殿外千年银杏的新绿遥相呼应。老僧合掌:“茶禅一味,此茶生于酉水,长于云雾,与寺同龄,都是这方山水的精魂。”我举杯向佛,茶汤入口,忽然觉得——这虎溪山的回甘,原是碣滩茶的另一种修行。
我踱至虎溪书院旧址,几株千年大树静立庭中。风过处,叶声簌簌,恍若当年问答的余响。书院与讲寺毗邻,一佛一儒,并非泾渭分明。唐太宗以佛学教化群蛮,王阳明以心学启迪民智,殊途同归,都是要这西南边地沐浴文明之光。龙兴讲寺因此超越了普通寺院的范畴,它是一座文化码头,是五溪汇入中原的第一座灯塔。
明正德六年(1511年),王阳明自贵州龙场谪归,道过辰州,寓居龙兴讲寺月余。彼时“郡人士朴茂,质多近道”,他欣然与“辰中诸生”切磋正学,剖剥群淆,停留竟达一月。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向世人全面讲解“致良知”,沅陵龙兴讲寺也成为王阳明传授心学的处女地与第一站。“阳明之学,悟于龙场,发端于辰州,倡行于天下。”
他曾在寺内题诗于壁:“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问惠休。云起峰间沉阁影,林疏地底见江流。烟花日暖犹含雨,鸥鹭春闲自满州。好景同游不同赏,诗篇还为故人留。”字里行间,满是哲理与深情。
碣滩茶山老茶农说:“这芽尖上的白毫,是茶的魂。”此刻站在龙兴讲寺,望着这千年木构的榫卯咬合、梁柱承接,忽然觉得,这无钉无铆的匠心,何尝不是古建的“白毫”?这经卷与心学的传承,何尝不是文明的“茶魂”?茶与书,一在舌尖,一在心头;一以水润,一以火传。却同生于沅陵的山水,同载着五溪的精魂。
如今,这古老的建筑群正以新的方式延续脉动。2023年,龙兴讲寺景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唐风宋韵”活化项目用数字孪生技术复原唐代讲经堂、宋代藏书阁,观音阁里的知行讲堂每逢周末便迎来穿汉服的中学生,近两百场国学讲座在此开讲。古建筑不再只是被瞻仰的标本,而成为可参与、可体验、可传承的活态空间。年接待游客预计突破五十万人次,这座千年古刹,正在书写文旅融合的当代篇章。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看沅水在远处泛着金波。晚风送来酉水的气息,两条大河在此交汇,正如两种文明在此碰撞、融合、共生。龙兴讲寺在夜色中化作一帧剪影,如一部合拢的线装书,又如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典籍。那书香,那梵音,那心学的余响,早已渗入沅陵的山水肌理,成为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
木櫍上的纹路,是“眼前佛国”的墨香,是王阳明当年在这虎溪山麓,以心学点化一方民智时,那声未曾散尽的讲学余音。
酉水流远

(邹文心作品:酉水流远)
暮色四合,寻一家临江的茶馆坐下,再品一杯碣滩茶。窗外,酉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与星空。茶汤渐淡,而余韵悠长。
明日清晨,又将有新芽初绽。酉水会再次唤醒沅陵,薄雾会再次铺展到龙舟广场,采茶人的手指会再次在枝叶间翻飞。而我此刻明白:所谓产业链,最终都系于这样一方山水;所谓价值链,最终都系于这样一脉文明。
那些嫩芽将穿越云雾,走过杀青、揉捻、干燥的旅程,最终化作一杯汤色黄绿、香气清幽的碣滩茶。或许,明年此时,它们会出现在莫斯科的茶席上,让赵斌会长为异国宾朋斟一杯故园的春温。从老茶农掌心的白毫,到数字赋能的品牌传奇;从千年贡茶的荣光,到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引擎——一片叶子,连接着两个世界,守望着同一个根脉。
沅陵的山水,养育了碣滩茶;碣滩的茶香,浸润了千年文脉。从贡品朱批到地标绿码,从马帮铃响到数字云通,从竹篓青叶到莫斯科茶盏里的袅袅热气,一片叶子,穿越了竹简与芯片、烽火与光纤、晨雾与雪原,把酉水的波光,绣进了世界的经纬。从唐代贡品到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从茶马古道到茶旅融合产业园,碣滩茶的故事,是湖湘茶文化的浓缩史,也是湖南茶产业链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写照。
我望着窗外的酉水,想起李白那句“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千年之后,夜郎故地的茶香,早已随风飘向更远的地方。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而碣滩的茶树,正披着千年的薜荔,等待下一个采茶人。
茶在杯中,山在窗外,文明在血脉里静静流淌。我在沅陵品茶,品的不仅是茶,更是一份责任,一种使命,一位湖南商务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担当。
责编: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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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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